随着妙音那庞大而扭曲的身躯轰然倒塌,化作漫天飞散的血肉尘埃,整个浮屠塔的第一层,陷入了一种死寂。
震耳欲聋的魔音彻底消失了。
天命人拄着那根依旧嗡鸣作响的金色长棍,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神魂深处那被撕裂的剧痛。
暗红的血,顺着他的口鼻、眼角、耳廓,一滴滴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溅开小小的血花。
他赢了。
却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那具肮脏的躯壳里,囚禁的是一个渴望安息的灵魂。他不是在战斗,他是在……超度。
“嗡……”
前方的空间,开始无声地扭曲、折叠。
构成墙壁的那些血肉与金属,仿佛拥有了生命,自行蠕动着,为他开启了一条通往更高处的螺旋阶梯。
没有片刻的迟疑,他拖着重伤之躯,一步步踏了上去。
浮屠塔的第二层。
与第一层的狂暴、血腥、混乱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令人窒息。
没有嘶吼,没有魔音。
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声的死寂。
阶梯的尽头,是一间幽闭的密室。
天命人踏入其中,脚步声成了这方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他的目光,瞬间凝固。
密室的半空中,悬浮着一道身影。
那人双手合十,盘膝而坐,神情虔肃庄严,宝相庄严得不似邪魔,反倒像一尊正在入定的古佛。
然而,当天命人看清他面容的刹那,一股比面对妙音时更加阴寒的诡异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那人的脸上,没有眼睛。
原本应该是眼球的位置,被两朵妖异的、盛开到极致的血色莲花所取代。
莲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闪烁着不祥的血光,仿佛是用无数生灵的鲜血浇灌而成。
魔将,莲眼。
光幕之外,诸天万界的观众都屏住了呼吸。
如果说妙音的遭遇是惨绝人寰的酷刑,是一种被动的、撕心裂肺的苦难。
那么莲眼的存在,则揭示了一种更令人不寒而栗的、主动堕落的悲剧。
一段尘封的真相,随着光幕的流转,呈现在所有人的神识之中。
他并非被黄眉妖王所强迫。
他曾是西天灵山脚下,一位最虔诚的苦行僧。
为了追求佛法,他三步一叩,丈量过三千佛国;为了磨砺意志,他曾在冰川雪山中静坐百年,任凭风雪侵蚀肉身。
他的一生,都在追寻着一种极致的“真实”。
直到他遇见了黄眉。
那个伪装成佛陀的妖王,向他宣扬了一种更为激进、更为玄妙的无上佛法——舍弃皮囊,得见真理。
黄眉告诉他,肉眼所见,皆为虚妄。山川草木,日月星辰,不过是阻碍悟道的虚假色相。
只要献祭这双虚伪的肉眼,就能在心中,长出一双能看破三千世界、洞悉万物本源的佛眼。
于是,这位执着了一辈子的苦行僧,信了。
在一个月圆之夜,他用最锋利的戒刀,亲手剜出了自己的双眼。
在无尽的剧痛与黑暗降临的瞬间,他没有半分悔意,心中充满了即将得见真理的狂喜与虔诚。
他坚信。
他坚信自己能看到那传说中的极乐世界,看到诸天神佛的微笑。
结果,他看到的,不是真理。
而是黄眉为他精心编织的,一场永恒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之中,再没有佛光,再没有禅音。只有黄眉那无孔不入的妖力,日夜侵蚀着他的心智,扭曲着他的信仰。
他的虔诚,被篡改成了愚忠。
他的执着,被重塑成了盲从。
最终,这位曾经的求道者,沦为了浮屠塔中,一名最忠诚、也最盲目的守塔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