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滚滚,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声响。
马车驶出清风山庄,正向京城疾驰。
车厢内,气氛压抑得近乎凝滞。
朱棣再也无法维持在外的沉稳,那张龙盘虎踞般的脸庞上,肌肉因极度的情绪而微微抽搐。他的双手死死抓着膝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少师!”
他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沉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看见了!你一定看见了!那是雄英的玉佩!”
他几乎是在嘶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的火焰。
“那就是朕的雄英啊!”
朱棣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重复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那不是一场幻梦。
“朕就说!朕就说这孩子怎么会如此聪慧,怎么会如此合朕的眼缘!原来他是朕的大孙子!朕的大孙子没死,他还活着!他活得好好的,而且……而且成了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
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姚广孝端坐在一旁,手中那串油光发亮的佛珠,此刻捻动得异常缓慢,一下,又一下,仿佛在丈量着君王心潮的每一次起落。
他的神色异常凝重,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深处,不见半分喜色,只有化不开的阴翳。
他没有附和朱棣的狂喜,反而用一种极其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朱棣的美好幻想。
“陛下,玉佩是真的。”
一句话,先是肯定。
紧接着,话锋陡转。
“但这,未必意味着人就是真的。”
这盆冷水,泼得又急又狠。
朱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股冲天的喜悦被硬生生掐断,化为浓重的不悦。
“你什么意思?”
他声音沉了下去,帝王的威压开始在狭小的车厢内弥漫。
“你是说,朕连自己的亲孙子,都认不出来?”
“贫僧不敢。”
姚广孝微微垂首,避开了朱棣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语气却不见丝毫退让。
他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复杂情绪。
“贫僧只是想请陛下想一想,那玉佩,或许是被人捡去,又或者是……有人刻意安排。”
他的分析冷静得不带一丝情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冰冷的针,刺向朱棣刚刚燃起的希望。
“那少年出现的时机太巧,手段也太高明,水泥、筒车、曲辕犁……这些东西,若说背后没有高人指点,贫僧绝不相信。”
“陛下,您难道没有发现吗?”
姚广孝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直视着朱棣。
“那个叫苏青的女子,身份极为可疑。”
“她是罪臣之女,其父刚刚伏法,对朝廷、对陛下,心中定然满怀仇恨。可如今,她却能潜伏在那少年身边,甚至备受信任。”
说到这里,姚广孝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闪过了一道彻骨的寒光。
“若那少年当真是皇长孙,那这便是一场更加可怕,更加歹毒的阴谋!”
“罪臣余孽,利用美色迷惑皇孙,甚至可能已经日夜灌输仇恨之言,给皇孙洗脑!他们企图借皇孙之手,向朝廷复仇,甚至……颠覆我大明社稷!”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重。
车厢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
姚广孝的声音还在继续,字字诛心。
“美色误国,自古皆然啊,陛下!”
朱棣的呼吸猛地一滞。
姚广孝的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
那刚刚升腾而起的无尽喜悦,被这层层叠叠的阴影彻底覆盖,变得冰冷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