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一种足以让仙人耳膜生出幻痛的死寂。
时间在广成子以“大”字型砸入泥地的那个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颈,彻底停滞。
风停了,云住了,数万仙人汇聚的昆仑山巅,落针可闻。
只有那圈被溅起的尘土,还在慢悠悠地飘散,最终不带半点怜悯地,落回到这位阐教大师兄狼狈不堪的道袍与面颊上。
阐教十二金仙的阵营中,玉鼎真人闭上了眼,眉心紧锁。
太乙真人猛地扭过头,视线投向远方的云海,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奇景。
他们不忍再看。
甚至是不敢再看。
这已经不是输赢的问题了。
广成子的这一摔,不仅仅是摔断了他自己的道途心气,更是将阐教那最后一点悬在脸上的金光,那块名为“大师兄”的遮羞布,当着三界所有仙神的面,狠狠地扯了下来,扔在地上,又用脚碾了碾。
第一轮,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截教弟子一剑破了诛仙剑阵的仿品。
第二轮,阐教首徒,元始座下第一金仙,连最终的角逐都没资格参与,自己把自己给玩废了。
这脸,丢得彻彻底底。
死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如同蚁群爬行般细碎而密集的骚动。
一道,十道,百道……
无数道目光,开始不自觉地脱离那趴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广成子,在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中,焦灼地、好奇地、期待地搜寻着。
他们在找谁?
答案不言而喻。
那个一袭青衫,曾经一剑惊世的身影——顾长风。
西方教的阵营里,药师道人双目微阖,但一道来自须弥山的圣人传音,早已在他心湖中响起。
他眼帘掀开一条缝,金光流转,视线精准地锁定在截教队伍中那个安静得过分的男人身上。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
此人战力确实恐怖,一剑之威,至今想来仍让人心悸。
但悟道台,考校的是道心,是底蕴,是水磨工夫。
这种只会打打杀杀,浑身煞气的蛮力之徒,道心能有多稳固?
怕不是到了三万层,那浩瀚的圣人道韵就能将他那点浅薄的根基直接压成一滩肉饼吧?
高台之上,云雾缭绕的玉清宫前。
元始天尊的面庞笼罩在混沌气中,看不真切,但周围骤然下降的温度,却让空间都泛起一层冰晶。
一声冷哼,自九天之上传来。
自家徒弟不争气,是事实。
但他绝不相信,一个只会抡锤子、磨铁片的铁匠,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道心。
道,是玄之又玄,是穷尽亿万年光阴去参悟的至理。
岂是凡俗技艺所能比拟!
万众瞩目,如同探照灯一般的光束,终于尽数汇聚于一点。
顾长风,终于动了。
他从截教的队伍中缓步走出,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长衫,与周围仙光缭绕的同门格格不入。
他背上,还背着一杆用粗糙黑布严严实实包裹起来的长条物事,看那轮廓,是一杆黑铁枪。
那自然不是什么普通的黑铁枪,而是为了遮掩弑神枪那滔天凶煞之气,随手弄来的伪装。
可在此刻,配合他那张清秀斯文的面庞,他看起来,真像一个走错了片场,准备去私塾教书的凡人先生。
截教阵营里,通天教主那微微佝偻的身子,在顾长风走出来的那一刻,猛然挺得笔直。
他腰杆挺立,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绝世仙剑,眼神中压抑着火山喷发般的期待与战意。
徒弟,上!
让这帮眼高于顶的老家伙们,好好开开眼!
让他们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一步登天!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顾长风走到了悟道台那白玉雕琢的第一层台阶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会怎么做?
是会像多宝道人那样宝光冲天,稳扎稳打?还是会像那些天才弟子一样,化作流光,一飞冲天?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让他们毕生难忘的一幕。
顾长风先是抬起脚,在那青玉石阶上轻轻踩了踩,似乎在测试它的弹性与硬度。
一个极其外行,甚至有些滑稽的动作。
就在大伙儿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等待着他爆发的瞬间。
他慢吞吞地,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然后……
他不动了。
就那么站在第一层,宛如一尊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