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二人察觉她神色有异，彼此偷偷交换一道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与猜测。今日的师叔似乎与往常那波澜不惊、威仪自持的模样有所不同，那从来沉静如古井的眸中，竟隐约漾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羞恼的气息？这简直是前所未有。
萧红绫与柳含烟心中同时浮现几种猜测：
莫非是那位韩师叔又来纠缠宋师叔了？
还是说……宋师叔终于应允了某位大能的那道侣之约？
宋宁萱似也察觉自己片刻的失态，忙定下心神，纤指轻抬，抿了一口清茶，欲借那微涩的茶汤压下心底突如其来的波澜。沉吟片刻，她转而直接问道，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却仍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涩：
“红绫，你腹中孩儿之父……究竟是谁？”
语落瞬间，整座苍梧府寂然如夜，连窗外风过竹梢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仿佛万物都在屏息等待着答案。
萧红绫浑身一僵，她最惧之事终究来临。素手不自觉护住小腹，堂堂一峰之主、化神大修，此刻眼中只剩一片惶乱无措，脸色微微发白，竟显出几分脆弱之态。
柳含烟也愣住了，她虽知道萧红绫这事瞒不了多久，平日也没少拿话挤兑，却没料到师叔会如此直接了当地问出来，一时间也收敛了笑意，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萧红绫张了张嘴，唇瓣翕动，却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发疼。
虽然合欢宗对于男女之事一向比较宽松，但她与厉九霄毕竟是师徒之名、更早有师徒之实，这般悖逆伦常的关系陡然被摊开在最为敬重、也最严正的宋师叔面前，仍令她羞得几乎要晕厥过去，耳根脖颈红成一片，仿佛滴血。
“红绫，快跟师叔说实话。”
宋宁萱目光如灼，紧紧锁定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衣衫、直窥心神一般，不容她有半分掩藏与退缩，带着一种近乎压迫性的关切与审视。
萧红绫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脸颊滚烫得能灼伤自己，声音轻得几乎如蚊蚋，细不可闻，带着明显的颤抖：
“是……是霄儿的。”
“霄儿？”
宋宁萱柳眉微微一蹙，果然如她所料，语气中带着几分确认的沉凝，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眼底一闪而过。
“厉九霄？”
萧红绫紧咬下唇，几乎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鼓起勇气，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这一下，连一向笑意慵懒、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柳含烟也彻底收敛了神色，低头敛目，不敢再看宋宁萱的表情，心中暗叹这事怕是难以轻易收场。
她深知这位师叔平日虽显宽容，但骨子里最是厌憎欺师灭祖、悖逆伦常之举，此刻不禁在心里悄悄为那个胆大包天、竟连自己师尊都敢沾染的师侄厉九霄捏了一把冷汗，不知他将要面对师叔何等雷霆之怒。
宋宁萱沉默了。
整座大殿顿时陷入一种无声的压抑中，仿佛空气都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只余窗外偶尔传来的风拂檐铃，清脆却更衬得殿内死寂，时间都仿佛被拉长。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辨明的复杂情绪，似是叹息，又似无奈，还夹杂着些许未曾言明的波动，竟不全是怒意：
“罢了……既然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多说也无益。
只是往后行事，需得谨守本分，勿再逾越，莫要落人口实。”
萧红绫见宋宁萱竟未如想象中那般动怒严惩，如蒙大赦，紧绷的心弦稍松，连忙低下头，声音微颤地应道：
“是，弟子谨记师叔教诲。”心中虽仍忐忑，却已是大大的松了口气。
柳含烟也跟着轻声应和，语气恭敬了许多：
“师叔说的是。”心中却不免诧异，师叔的反应似乎过于平静了，这不像她一贯的作风。
宋宁萱没再看她们，迳自起身，转身望向窗外，目光似乎落在很远的地方，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夕阳余晖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光晕，却也掩不住那一瞬间流露出的、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彻底察觉的、与那孽徒厉九霄有关的微妙涟漪与悸动。那身影依旧雍容华美，却无端透出一份难以言说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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