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卢国公府的惊心动魄与反杀追捕，并未在长安城激起太多波澜，绝大多数人尚在沉睡之中。然而，太极殿内即将到来的朝会，却注定要掀起一场席卷朝堂的惊涛骇浪。
显德殿内，灯火通明。李承乾盘膝调息，脸色依旧苍白，强行破咒带来的反噬和内伤不轻，但他眼中神光湛然，锐利如刀。赵破虏肃立一旁，程处默则双目赤红，既是激动，又是愤恨，手中紧紧攥着那份刚刚得到的、用鲜血和性命换来的口供。
“殿下，鬼巫吐口了。”赵破虏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大功告成的释然，“确是吐蕃大相禄东赞授意，以重利和秘法为饵，勾结魏王府长史苏勖，由魏王府暗中提供卢国公贴身之物（程咬金早年赠予魏王的一件旧甲胄上的丝绦），鬼巫再以其独门邪法炮制，种下阴煞咒。目的，便是除去卢国公，断殿下臂助，并借卢国公之死引发的朝局动荡，为吐蕃谋利。魏王则许诺，事成之后，助其在朝中……”
“够了。”李承乾抬手打断，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这份口供，字字血泪，句句惊心。魏王李泰，为了储位，竟敢勾结外敌，谋害国之柱石！其心可诛！
“鬼巫现在何处？”
“已秘密关押，由最可靠的人手看管，万无一失。”赵破虏答道。
“好。”李承乾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眼神却如寒星般明亮，“更衣，上朝。孤，要送他们一份大礼。”
程处默急道：“殿下，您伤势未愈……”
“无妨。”李承乾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点伤，比起卢国公所受之苦，算得了什么？今日，孤要亲眼看着，魑魅魍魉，如何现形！”
天色渐亮，晨钟再响。太极殿前，百官肃立，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会，必将石破天惊。
李世民高踞龙椅，面无表情，目光深邃，缓缓扫过下方臣子，在左侧首位李承乾苍白的脸上微微停顿，又在右侧魏王李泰强作镇定的面容上掠过，最后，落在了空着的、本属于卢国公程咬金的位置上，眼神晦暗不明。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内侍尖细的嗓音打破寂静。
“臣，有本奏！”李承乾踏前一步，声音清晰，响彻大殿。他并未穿太子冕服，只一身素色常服，更显身形挺拔，却透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虚弱感，然而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准奏。”李世民淡淡道。
“儿臣弹劾魏王李泰，勾结吐蕃，收买邪巫，以巫蛊咒术，谋害卢国公程咬金，图谋不轨，罪同谋逆！”李承乾声音不高，却如惊雷炸响，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哗——！满朝哗然！虽然早有预料太子会发难，但谁都没想到，一上来就是如此石破天惊、直指核心的指控！勾结吐蕃！巫蛊咒术！谋害国公！图谋不轨！任何一条，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死罪！
“李承乾！你血口喷人！”魏王李泰脸色瞬间惨白，随即涨红，一步踏出，指着李承乾，手指都在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你……你无凭无据，竟敢在父皇面前污蔑本王！你……你其心可诛！”
“无凭无据？”李承乾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染血的绢布，高高举起，“此乃下咒邪巫亲笔供状，画押在此！其上清楚写明，受吐蕃大相禄东赞指使，由你魏王府长史苏勖居中联络，以你魏王所赠卢国公旧甲丝绦为媒介，施展阴煞毒咒，欲置卢国公于死地！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你……你胡说！那是伪造的！是屈打成招！”李泰慌了，厉声尖叫，“父皇明鉴！这是太子构陷！他嫉恨儿臣，欲除之而后快啊父皇！”
“构陷？”李承乾步步紧逼，目光如刀，“那敢问魏王，你府中长史苏勖，此刻何在？可敢唤来对质？你赠予卢国公的那副旧甲，丝绦可还在？卢国公如今昏迷不醒，邪气缠身，孙真人与太医署众太医皆可作证，此非寻常病症，乃恶毒咒法所致！天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你作何解释？！”
“我……我……”李泰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涔涔而下。苏勖昨夜被秘密控制，他已知不妙，但万没想到李承乾动作如此之快，手段如此之狠！那鬼巫竟然落在了他手里！
“父皇！太子哥哥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李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儿臣对父皇忠心耿耿，对大唐鞠躬尽瘁，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陷害儿臣！请父皇为儿臣做主啊！”
龙椅之上，李世民面沉如水，目光在李承乾手中的供状和李泰惨白的脸上来回扫视，久久不语。大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皇帝的决断。这已不是简单的储位之争，而是涉及勾结外敌、谋害重臣的滔天大罪！
长孙无忌出列，躬身道：“陛下，此事干系重大，仅凭一面之词，恐难定论。不如将人犯、证物交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细细查证，再做定夺？”他这是以退为进，想将事情拖入漫长的审讯程序，为魏王争取时间。
“长孙大人此言差矣！”程处默再也按捺不住，出列怒吼，双目赤红，“家父如今奄奄一息，便是这贼子勾结妖人所害！证据确凿，还要如何查证？难道要等家父被害死了，才算证据确凿吗？陛下！臣恳请陛下，严惩凶手，为家父，为大唐忠良，讨还公道！”他声泪俱下，感染力极强，顿时引得不少武将勋贵同仇敌忾，纷纷出言附和。
“陛下，太子殿下所言若有虚，岂敢在金殿之上，百官面前，拿出此等供状？此乃泼天大罪，若非确有其事，谁敢妄言？”房玄龄也缓缓出列，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缉拿涉案一干人犯，严加审讯，查明真相，以安朝野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