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太极宫两仪殿内,灯火通明,映照出殿中两人明暗不定的脸庞。李世民端坐于御案之后,一身明黄常服,并未穿戴朝服,面色平静,但眉头微锁,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目光落在案上一份摊开的军报上,久久不语。
李承乾肃立阶下,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念头飞转。父皇深夜急召,所为何事?是因太液池异动?还是边境战事有变?他刚刚运转《周天星辰炼气诀》不久,气机尚未完全平复,灵觉敏锐,隐隐感觉父皇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难以言喻的深沉与疲惫,甚至……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暮气?这让他心中微凛。
“承乾,”良久,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略显低沉,听不出喜怒,“你方才,在何处?”
来了!李承乾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答道:“回父皇,儿臣一直在东宫静思,适才正在打坐调息,静候父皇召见。”他刻意点出“打坐调息”,既是事实,也隐含了一丝试探。
李世民抬眼,目光如电,在李承乾身上扫过,似乎想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李承乾只觉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而来,比之以往更加沉重凝练。他心中微惊,父皇的威势,似乎更胜从前,甚至……隐隐给他一种面对深潭古井般的莫测之感。难道父皇的修为,也有所精进?
“打坐调息……”李世民重复了一句,不置可否,转而道:“洮州军报,你看了吗?”
“回父皇,儿臣看过了。论钦陵五万精骑,来势汹汹,李勣总管坚守不出,虽暂时无忧,然久守必失,需寻机破敌。”李承乾沉声答道,将话题引向军务。
“嗯。”李世民微微颔首,放下手中玉佩,手指在军报上轻轻敲击,“李勣用兵,老成持重,然过于求稳。吐蕃此番犯边,蓄谋已久,绝非劫掠那般简单。苏定方已至洮州,你之前所献奇袭之策,你以为,可行否?”
李承乾精神一振,父皇主动问及,这是个机会。他略一思忖,道:“回父皇,论钦陵用兵,善用奇正,其主力屯于洮州城下,乃为正;其游骑四出,劫掠粮道,袭扰后方,乃为奇。我军若一味固守,正中其下怀,徒耗国力。苏定方勇猛果决,善于长途奔袭,若能得精骑一支,借道祁连古道,穿插敌后,断其粮道,焚其辎重,则论钦陵前有坚城,后路被断,军心必乱。届时李总管再挥师出击,内外夹攻,可获全胜。”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此计行险。祁连古道崎岖难行,需熟悉路径之向导,更需士卒用命,将领果敢。且时机把握至关重要,过早则打草惊蛇,过晚则洮州危矣。故,非大智大勇、可独当一面之将,不可为也。”
李世民静静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赞许,但很快敛去,淡淡道:“你举荐苏定方,可是看中其‘大智大勇’?”
“是。”李承乾坦然道,“苏定方早年随李靖将军征讨东突厥,便曾率偏师千里奔袭,直捣牙帐,立下奇功。其人有胆有识,用兵不拘常理,正合此任。且其资历尚浅,若用他为奇兵,吐蕃未必重视,反可收奇效。”
“资历尚浅……”李世民手指敲击的动作停下,目光深邃地看着李承乾,“你可知,朝中反对此议者,多言苏定方资历不足以担此重任,更言你……急于用人,培植党羽。”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极其尖锐。李承乾心中一沉,知道这是父皇在敲打,也是在考验。他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倒,沉声道:“父皇明鉴!儿臣举荐苏定方,只因公心,绝无私念!边疆战事,关乎国本,岂是儿臣结党营私之时?苏定方确有将才,不用可惜。若因其资历浅而弃之不用,岂非因噎废食?至于党羽之说,更是无稽之谈!儿臣身为储君,为国举贤,乃是本分。若所举非人,贻误军机,儿臣甘愿领罪!”
声音铿锵,掷地有声。两仪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李世民看着跪在阶下的儿子,目光复杂。半年多未见,这个曾经冲动偏激、行事乖张的长子,确实变了。变得沉稳,变得内敛,变得……让他都有些看不透了。江南剿匪,公审魏王,如今又献上这大胆的奇袭之策,每一步都走得看似冒险,却又精准地踩在了关键点上。尤其是今日所见,他身上似乎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仿佛……脱胎换骨。
是那“水月洞天”的奇遇?还是……别的原因?
“起来吧。”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谢父皇。”李承乾起身,依旧垂手而立。
“你的计策,朕准了。”李世民缓缓道,“即令苏定方为洮州道行军副总管,授临机专断之权,可自洮州守军中择选精锐三千,伺机出祁连古道,断敌粮道。此战,许胜不许败。若败……”李世民目光陡然锐利,“军法从事!”
“父皇圣明!”李承乾心中一定,苏定方若能成功,不仅可解洮州之围,更能大大提升他在军中的声望。
“但,”李世民话锋一转,“此事交由你全权督办。一应粮草军械,人员调配,皆由你协调兵部、户部办理。另,赐你王命旗牌,可节制陇右、河西沿途州县,予你方便。但有一条,不得干预李勣正面战事指挥,不得泄露奇袭方略。你可能做到?”
李承乾心中剧震!父皇这是将协调后勤、保障奇袭的重任,全权交给了他!这不仅是信任,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考验!协调各部,保障一支孤军深入敌后的奇兵,其中的难度,不亚于亲临战阵!做好了,是分内之事;做不好,或者出了纰漏,导致奇袭失败,那他必将万劫不复!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重托!”李承乾压下心中激荡,郑重叩首。这是危机,更是机遇!是他真正插手军务、建立威望的绝佳机会!
“嗯。”李世民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去吧。兵贵神速,即刻去办。朕累了。”
“儿臣告退,父皇保重龙体。”李承乾再拜,躬身退出两仪殿。
直到走出殿外,夜风一吹,他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与父皇的这次深夜奏对,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父皇最后那句“朕累了”,以及身上那丝若有若无的暮气,更让他心中泛起一丝隐忧。
但此刻,他无暇多想。苏定方奇袭之事,千头万绪,必须立刻着手!他大步流星,向东宫走去,脑中飞速盘算着需要协调的部门、调配的物资、遴选的人手……
然而,他并未注意到,在他离开后,两仪殿御座之后的阴影中,缓缓转出一人。此人一身灰袍,面容普通,仿佛融入黑暗,正是那日曾现身东宫、击杀吐蕃刺客的神秘人。
“陛下,太子殿下……似乎有所不同了。”灰袍人声音嘶哑。
李世民揉着眉心,眼中疲惫之色更浓:“是啊,不同了。江南一行,他变了很多。手段,心性,乃至……气息。”他顿了顿,看向灰袍人,“太液池那边,查的如何?”
“子时前后,池心禁制确有微弱波动,但很快平复,未发现异常。值守侍卫亦未见异动。”灰袍人回道。
“是吗……”李世民目光幽深,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承乾方才,说他一直在东宫‘打坐调息’……罢了,或许真是朕多虑了。边事要紧,你下去吧,继续盯着吐蕃使馆和……那些人。”
“是。”灰袍人身影悄然淡去,仿佛从未出现。
李世民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玉佩,良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引灵……镇钥……上古之阵……难道,传说竟是真的?承乾,你究竟……得到了什么?”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西南太液池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夜,更深了。而一场关乎国运、也关乎个人命运的博弈与冒险,才刚刚拉开序幕。
李世民深夜密谈,交付重托,是信任还是更深的试探?苏定方奇袭重任在肩,李承乾后勤协调压力巨大,能否成功?太液池秘密似被察觉,灰袍人身份成谜!皇帝提及“引灵镇钥”、“上古之阵”,难道知晓更多内情?边境战火与朝堂暗涌交织,李承乾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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