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金碧辉煌，庄严肃穆，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硝烟。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垂手肃立，气氛凝重压抑。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地瞟向御阶之下，那面色蜡黄、气息虚浮的太子李承乾，以及他对面，神色自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讥诮的吐蕃国师鸠摩罗。
李世民高踞龙椅，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却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显示出他内心的波澜。朝会已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几乎全在围绕吐蕃使臣咄咄逼人的“和亲”之请，以及鸠摩罗抛出的、关于“天谴”的惊世骇俗之言展开。
“陛下，”鸠摩罗手持乌黑骨珠，微微躬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我赞普仰慕大唐风华，诚心求娶公主，以结永世之好。所献河西九曲之地，水草丰美，诚为厚礼。陛下若允，从此两国罢兵，永为甥舅，实乃万民之福。然，若陛下执意不允……”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李承乾苍白的面容，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恐非两国之幸。我吐蕃勇士，不惧再战。且……”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文官队列前排的长孙无忌，缓缓道：“我吐蕃国中，亦有高僧夜观天象，言大唐气运有亏，杀伐过重，触怒神明，故降下灾殃。卢国公程咬金，国之柱石，却突遭恶疾，药石罔效，岂非天罚之兆？此等不祥，若不消弭，恐有损国祚。和亲修好，乃顺应天时，化解戾气之举，亦是上应天心，下慰黎民啊。”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程咬金病重之事，虽是公开的秘密，但被吐蕃国师如此当殿提出，并扣上“天谴”、“国祚”的帽子，用意何其恶毒！这分明是以程咬金的性命，在要挟大唐，在诅咒大唐国运！更是将太子李承乾，乃至整个大唐皇室，都置于不义之地！
“妖僧胡言！”侯君集勃然大怒，出列喝道，“卢国公为国征战，积劳成疾，何来天谴之说！尔等蛮夷，不通礼数，竟敢在朝堂之上妖言惑众，诅咒我大唐勋臣，其心可诛！”
“侯尚书稍安勿躁。”长孙无忌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平和，却压下了殿中的嘈杂，“国师此言，虽有不妥，然亦是出于关切。卢国公之疾，确为奇症，孙真人也束手无策，引人忧思。至于天象之说，虚无缥缈，姑妄听之即可。然，吐蕃赞普求亲之心，其情可悯。河西九曲之地，亦确是厚礼。以臣之见，不若……”
“长孙大人！”李承乾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打断了长孙无忌的话。他上前一步，身形虽因伤势而微微晃动，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电，直视鸠摩罗，“国师口口声声天象、天谴，孤倒要请教，这观天象、断吉凶，乃我中原钦天监之责，何时轮到吐蕃国师越俎代庖，妄议我大唐国运？再者，卢国公乃我大唐开国元勋，功勋卓著，天日可鉴。他之病，乃宵小暗算，邪祟作祟，与天何干？国师以此为由，行要挟逼迫之实，莫非以为我大唐无人，可任尔等欺凌么？”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直指鸠摩罗借题发挥、包藏祸心。更点出程咬金之病乃“邪祟作祟”，暗指吐蕃。
鸠摩罗脸色一沉，眼中幽光一闪，冷笑道：“太子殿下何必动怒？老衲不过据实而言。卢国公之疾，非寻常病症，乃邪气侵体，阴煞缠身，此乃不争事实。孙真人医术通神，亦无可奈何，岂是寻常宵小可为？此等阴邪手段，有伤天和，引动天罚，也非不可能。至于我吐蕃是否越俎代庖……”他目光扫过御座上的李世民，声音陡然转厉，“我吐蕃虽处高原，亦知天命。若大唐不行仁政，不修德政，致使天怒人怨，边将屡犯我境，屠戮我子民，此等杀孽，难道就不会招致天谴吗？！我赞普愿以公主和亲，化干戈为玉帛，正是为两国百姓消弭兵祸，积累功德！太子殿下百般阻挠，莫非是存了私心，不愿见边境安宁，百姓安乐？亦或是……心虚？”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目光如毒蛇般盯着李承乾，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股无形的、阴冷的精神压力，悄然弥漫开来，直逼李承乾。
李承乾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了一分，胸中气血翻腾，伤势被引动。这老喇嘛，果然不怀好意，竟想在朝堂之上，以精神力暗算于他！他强提一口气，暗中运转《太乙青华录》心法，青铜钥匙在袖中微微发热，散发出一缕清凉气息，护住灵台，抵挡住那股阴冷侵蚀。他挺直腰杆，毫不退让地迎上鸠摩罗的目光，声音斩钉截铁：“孤之心，天地可鉴！阻你和亲，非为私心，实因尔等毫无诚意！前有禄东赞行刺、下咒，暗害我大唐国公，后有尔等陈兵边境，侵我疆土！如今战事稍歇，便来假惺惺求和亲，实为缓兵之计，窥我虚实！更以卢国公病情为由，行诅咒胁迫之实！此等行径，与市井无赖何异？也配谈仁政、论功德？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环视群臣，朗声道：“我大唐以武立国，以德服人。不惹事，亦不怕事！朋友来了有美酒，豺狼来了有刀枪！想要公主和亲？可以！先交出谋害卢国公的元凶禄东赞及其同党！退出所占我大唐州县！向我死难的将士百姓赔罪！而后，再谈其他！否则，一切免谈！我大唐将士的血，不会白流！我大唐国公的仇，必须血偿！”
声震殿宇，慷慨激昂！一番话，掷地有声，将鸠摩罗的伪善面具撕得粉碎，更将程咬金被害之事再次摆上台面，占据了道义制高点。不少武将听得热血沸腾，纷纷出声附和：“太子殿下所言极是！”“血债血偿！”“不和亲！不妥协！”
鸠摩罗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李承乾重伤之下，竟还如此强硬，更将话题引向了对他极为不利的方向。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阴恻恻道：“太子殿下好利的口舌！只是，逞口舌之快，救不了卢国公的命！也挽回不了天怒！老衲言尽于此，陛下圣裁！”
他将皮球踢给了李世民。满朝文武，目光齐刷刷看向御座。
李世民面沉如水，目光深邃，在太子苍白却坚毅的脸上，和鸠摩罗阴鸷的面容上扫过。殿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良久，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国师所言天象，姑且不论。然，卢国公乃朕之股肱，大唐栋梁，其病朕心甚忧。太子所言，亦不无道理。吐蕃若真有和亲诚意，当先拿出诚意来。”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鸠摩罗：“禄东赞谋害大唐国公，罪证确凿，此人必须交由大唐处置！此前所占洮州等三州之地，必须即刻归还！赔偿此番战事所耗，抚恤我阵亡将士家属！此三条，乃和亲之前提。若应允，朕可考虑许以宗室女和亲。若不应……”
李世民没有说下去，但殿中骤然降低的温度，和那冰冷的目光，已说明了一切。
鸠摩罗眼角抽搐，心中暗骂。交出禄东赞？归还土地？赔偿军费？这条件何其苛刻！松赞干布绝不会答应！这分明是借机敲打，更是断绝和亲之路的借口！他强压怒火，沉声道：“陛下，此等条件，未免强人所难。禄东赞虽有过错，然其乃我吐蕃大相，岂可轻言交出？所占州县，亦是我吐蕃勇士血战所得，岂能拱手相让？至于赔偿……陛下，我赞普是诚心求亲，而非战败求和！”
“既非求和，那便战！”李承乾厉声喝道，牵动伤势，咳出一口血沫，却毫不在意，目光灼灼，“我大唐百万带甲之士，何惧一战！尔等若要战，那便战！看是尔等的弯刀利，还是我大唐的陌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