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呕血昏厥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了黎明前的长安宫城,也彻底打乱了李承乾所有的部署。东宫显德殿内,气氛凝固如冰。程处默虎目圆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孙思邈面色凝重,长须无风自动;赵破虏与王德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脸色变幻不定、胸膛剧烈起伏的太子李承乾身上。
父皇……昏厥了?在这个吐蕃使团虎视眈眈、朝堂暗流汹涌、自己即将秘密离京的节骨眼上?是旧疾复发?还是……有人动了手脚?!
无数念头在李承乾脑中电闪而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是神魂尚未完全愈合的征兆。但他强行压下所有惊怒与慌乱,眼神迅速恢复冷静,甚至比之前更加锐利、冰寒。
“王德,消息如何得来?确切否?陛下现在何处?由何人诊治?”李承乾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德连忙躬身,声音依旧带着颤音:“回殿下,消息是安插在承香殿(皇后寝宫)外围的小太监冒死递出的。陛下昨夜在甘露殿批阅奏章至子时,突然晕厥,呕出小半碗黑血,当时只有贴身大监和两名心腹宫女在场。皇后娘娘闻讯立刻赶到,封锁了甘露殿,将所有知晓内情的宫人暂时看管,只急召了太医署令和两位最信得过的老太医入内诊治。如今陛下已被移回寝宫两仪殿后殿静养。宫门已落钥,许进不许出,消息是皇后娘娘下令严密封锁的,但……但当时动静不小,恐怕……瞒不住太久。”
封锁消息?看来母后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李承乾心中一沉。父皇的身体,他素来清楚。早年征战,落下不少暗伤,登基后宵衣旰食,耗神过度,近年来虽保养得宜,但毕竟不再年轻。可突然呕血昏厥……绝非寻常小恙!更何况是黑血!
“孙真人,您看……”李承乾看向孙思邈。
孙思邈白眉紧锁,沉吟道:“陛下呕出黑血,昏迷不醒,此乃急症重症。缘由甚多,或为肝郁化火,灼伤血络;或为心脉旧创迸发;或为中毒;亦或……是邪祟侵体。未亲眼诊脉,老朽不敢妄断。然,值此多事之秋,陛下突染重疾,恐非吉兆。”
非吉兆……李承乾当然明白。皇帝病重,尤其是在储君也“重伤未愈”、外有强敌、内有奸佞的敏感时刻,这意味着巨大的权力真空和不可测的风险!朝堂之上,那些蛰伏的势力,恐怕立刻就会蠢蠢欲动!
“处默兄,”李承乾转向程处默,语速极快,“计划有变。你立刻出宫,持孤手令,秘密求见李靖、李勣二位老将军,告知陛下病重之事,请他们务必稳住十六卫及北衙禁军,严密监控长安城防,尤其是各城门、宫门、以及……吐蕃使馆、魏王府旧宅、还有某些重臣府邸的动向!没有孤或二位将军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末将领命!”程处默也知道事态严重,抱拳应诺,转身就走。
“等等!”李承乾叫住他,压低声音,“另外,让‘星枢’在长安的人手全部动起来,盯死长孙无忌、侯君集、杜楚客,还有……蜀王在长安的府邸!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
程处默大步离去。李承乾又看向赵破虏:“破虏,你立刻去寻裴行俭留在长安的联络人,让他们以最快速度,将陛下病重的消息密报蜀中裴行俭,令他提高警惕,蜀中若有异动,可相机行事,但务必保证自身安全与‘青羊肆’秘密不泄!”
“属下明白!”赵破虏也领命而去。
殿内只剩下李承乾、孙思邈和王德。李承乾揉了揉刺痛的眉心,对孙思邈道:“孙真人,看来骊山之行,需暂缓了。父皇病重,孤这个‘重伤’的太子,必须立刻‘抱病’入宫侍疾!否则,于礼不合,更会惹人疑心。”
孙思邈点头:“殿下所虑极是。只是殿下伤势……”
“无妨,孤撑得住。”李承乾摆摆手,眼中闪过厉色,“正好,孤也想看看,这宫里宫外,究竟还藏着多少牛鬼蛇神!王德,更衣,备辇,孤要即刻入宫,觐见母后,探望父皇!”
“殿下,您的身子……”王德看着李承乾依旧苍白的脸,担忧道。
“照做!”李承乾语气不容置疑。此刻,他绝不能倒下,更不能流露出半分虚弱!他必须立刻出现在宫中,出现在帝后面前,稳住大局!
片刻之后,东宫宫门大开。太子仪仗缓缓而出,李承乾端坐于辇驾之中,虽面色不佳,但腰背挺直,目光沉静。他特意未换常服,仍是一身素色便袍,更显“病体未愈”却“心系君父”的孝子姿态。沿途宫人侍卫见状,纷纷跪倒,心中惊疑不定——太子殿下不是重伤在身吗?怎地突然入宫了?
辇驾直入宫城,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两仪殿前。此刻的两仪殿,已是戒备森严,殿前殿后布满了披甲执戟的千牛卫,气氛肃杀。见到太子辇驾,守卫将领不敢阻拦,连忙通报。
很快,皇后身边的女官迎出,将李承乾引入殿中。穿过前殿,来到后殿暖阁。暖阁内药气弥漫,灯火通明。长孙皇后一身常服,未施粉黛,端坐于外间榻上,面色沉静,但眉眼间的疲惫与忧虑却难以掩饰。几名太医署的御医垂手肃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儿臣参见母后。”李承乾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刻意的沙哑与虚弱。
“承乾,你怎么来了?你的身子……”长孙皇后起身,扶住李承乾,触手感觉他手臂微凉,又见他脸色苍白,眼中闪过疼惜与更深重的忧虑。
“儿臣听闻父皇身体有恙,心中焦灼,岂能安卧?不知父皇现在如何?太医如何说?”李承乾急切问道,目光看向那几名御医。
为首的老太医,正是太医署令,颤巍巍出列,躬身道:“回太子殿下,陛下……陛下乃急火攻心,肝郁气滞,又兼早年旧伤暗发,以致血不归经,呕血昏厥。臣等已施针用药,稳住了陛下心脉,暂无性命之忧。然……陛下年事已高,此番急症耗损甚巨,需绝对静养,万不可再劳心费神,受丝毫刺激。否则……恐有反复。”
急火攻心?肝郁气滞?旧伤复发?李承乾心中冷笑。这番说辞,倒是四平八稳,挑不出错。但他绝不相信事情如此简单!父皇是何等心志坚韧之人,什么急火能让他呕血昏厥?而且偏偏是这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