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绿的磷火在湿滑的岩壁上投下诡谲摇曳的光影，将狭长甬道映照得如同九幽黄泉的肠道。空气凝滞粘稠，弥漫着千年尘封的腐土气息、浓郁不化的血腥，还有一种更深的、源自魂魄本能的阴寒与怨憎。每吸一口气，都仿佛有冰冷的毒蛇顺着喉咙钻入肺腑，侵蚀着所剩无几的生机。
李承乾与赵破虏相互搀扶，在这仿佛永无尽头的甬道中艰难跋涉。脚下积水冰冷刺骨，每一步都带起“哗啦”的轻响，在死寂的甬道中被无限放大，又撞在岩壁上，反弹回空洞的回音，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紧紧跟随。两侧岩壁上的符文刻画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狰狞，不再是简单的鬼首，而是一些难以名状的扭曲图案，似在描绘着某种古老的献祭、镇压，或是……召唤仪式。
青铜钥匙在怀中持续散发着温热，牵引感坚定不移地指向甬道前方。幽冥令则微微震动，与周遭阴气产生着某种共鸣，竟隐隐形成一层极淡的幽光，笼罩在二人身外，将最刺骨的阴寒与无孔不入的怨念抵挡了大半。这意外的发现让李承乾稍感庆幸，若非此物，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恐怕早已被这地宫无处不在的阴煞之气侵蚀得神智错乱。
“殿下，您看！”赵破虏忽然低声提醒，指着前方甬道右侧的岩壁。
李承乾凝目望去，只见那里的岩壁上，符文刻画出现了明显的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被利器暴力劈砍、又仿佛被巨力撞击过的破损痕迹。碎石散落一地，地面上还残留着几滩早已凝固发黑的血迹，以及……几片破碎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深蓝色布条。
“是裴行俭手下‘星枢’的服饰！”赵破虏一眼认出，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与不祥的预感。他上前几步，捡起一块较大的布条，上面用暗线绣着一个不起眼的星辰标记，正是“星枢”的徽记。布条边缘有被撕裂的痕迹，沾满了黑红的血污。
“他们在这里遭遇了袭击。”李承乾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地上的黑血，又仔细观察岩壁的破损痕迹，“看这力道和范围，不像是人力所为。倒像是……某种体型巨大、力量惊人的东西，或者……是阵法或机关的反噬。”他注意到破损的岩壁后方，似乎隐约有微光透出。
“难道裴大人他们……”赵破虏心往下沉。
“未必。”李承乾站起身，目光投向破损岩壁后方，“血迹凝固已久，战斗应该发生在数日前。裴行俭机警，既然敢深入此地，必有后手。这破损的岩壁，或许是他们故意为之，或者是被迫打破的……另一条路？”
他示意赵破虏警戒，自己则强忍伤势，将一丝微弱的真元凝聚于掌心，轻轻按在破损岩壁的边缘，缓缓渡入。岩壁上的符文早已被破坏，残余的禁制之力十分微弱。片刻之后，他感到手掌接触的岩壁传来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于周围坚实岩层的松动感。
“后面是空的。”李承乾低声道，与赵破虏合力，将几块松动的岩石小心搬开。果然，后面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缝隙，有微弱的气流和更浓郁的阴气从中涌出，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檀香气息？
这檀香气息，与地宫整体的阴森血腥格格不入，却让李承乾心中一动。裴行俭信中提到，他曾伪装成游方道士在青羊肆活动，身上常备驱邪的檀香。难道……
“进去看看，小心。”李承乾当先侧身钻入缝隙，赵破虏紧随其后。
缝隙不长，约三四丈，后面豁然开朗，竟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呈方形，四壁光滑，似乎经过人工修整。与外面甬道的阴森不同，这石室虽然依旧弥漫阴气，却干净许多，地上没有积水和污秽，角落甚至铺着一些干草。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中央的地面上，用朱砂画着一个简易的、已经黯淡残缺的八卦阵图，阵图中心，插着三根早已燃尽的檀香。阵图边缘，散落着几枚制作精良的弩箭箭簇，以及一些破碎的符纸。
“是裴行俭！他在这里布置过防御阵法！”赵破虏一眼认出那阵图是道门中常见的“辟邪八卦阵”，虽简易，但能在此地维持，施术者修为定然不弱。地上散落的符纸碎片，也带有“星枢”的暗记。
“他在这里停留过，而且时间不短。”李承乾仔细检查着石室，在干草堆旁，发现了几滴尚未完全干涸的、颜色较新的血迹，以及一小块被撕下的、写满蝇头小楷的绢布一角。
他捡起绢布碎片，就着手中幽冥令散发的微光细看。上面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就，但确实是裴行俭的笔迹：
“……地宫分三层，我等现处最上‘殉葬层’，多为古代工匠、囚徒尸骸及低等阴魂……中层为‘祭祀层’，有幽冥道妖人活动，守卫森严，疑为献祭及沟通幽冥之所……下层最深，阴气最重，锁链声与咆哮自彼传来，应为‘镇封层’，‘镇龙钥’与‘裂隙’恐皆在彼处……程伯已叛，引我入伏，弟兄折损大半……吾身中‘阴煞掌’，恐难久持……若后来者（此处被血污模糊）见字，切记：地宫有‘活阵’，随阴气潮汐变幻，子、午二时阴气最盛，阵法威力最强，亦最混乱，或可趁隙……青羊石像非饰，乃阵眼枢纽……小心‘守墓人’……（后面字迹彻底模糊）”
绢布上的信息，如同黑暗中点亮的一盏孤灯，虽然微弱，却瞬间照亮了许多迷雾！
裴行俭果然活着！而且已探明地宫大致结构，甚至找到了关键线索！但他身中“阴煞掌”，处境堪忧。程伯背叛坐实，幽冥道在地宫确有常驻力量。“活阵”、“阴气潮汐”、“子午二时”、“青羊石像”、“守墓人”……每一个词，都蕴含着重要的信息，也预示着巨大的凶险。
“殿下，裴大人还活着！他说‘恐难久持’，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赵破虏急道。
“他留下此信，一是为后来者指路，二恐怕也是存了万一获救的念想。”李承乾小心收起绢布碎片，目光凝重，“他提到了‘子午二时’，现在是什么时辰？”
赵破虏估算了一下：“自我们入地宫，约莫过去一个多时辰，现在应是丑时末，接近寅时。”
“寅时……距离下一个‘午时’，还有近六个时辰。”李承乾沉吟，“裴行俭说子午二时阵法最强亦最混乱，可趁隙。我们伤势沉重，需时间恢复。不如就在此地暂避，借助裴行俭遗留的阵法残迹，调息疗伤，待接近午时，再行行动。同时，也可试试能否根据他留下的线索，推演出更安全通往中下层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