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温暖,带着淡淡草药清香的黑暗。
意识如同沉在温煦水底的鹅卵石,缓慢上浮。首先恢复的是听觉——篝火燃烧的“噼啪”轻响,药罐在火上“咕嘟”的翻滚声,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还有……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眼皮沉重如铁,李承乾尝试了几次,才勉强睁开一道缝隙。模糊的光影逐渐凝聚,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却干净的竹屋内。身下是铺着厚厚干草的竹榻,身上盖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薄被。屋角,一个小小的泥炉上架着陶罐,药气氤氲。窗棂透进天光,已是白昼。
他……还活着?这是哪里?赵破虏和裴行俭呢?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地宫死战,镇龙印入体,拖拽同伴绝境跋涉,山谷竹屋,最终昏迷……这里,应该就是地图上标记的隐秘据点了。那么,救他们的人……
李承乾心中警惕微升,尝试调动力量,却感觉身体依旧虚弱不堪,丹田空空,经脉滞涩,唯有胸口那镇龙印的印记,传来沉甸甸的踏实感与一丝微弱的暖意,证明地宫的一切并非幻觉。他强撑着想要坐起,却牵动全身伤口,闷哼一声,又跌回榻上。
“莫要乱动。”一个苍老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意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李承乾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灰色旧道袍、身形清瘦、白发绾髻、面容清癯的老道,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缓步走了进来。老道看起来年岁颇高,但步履沉稳,眼神清明,不见丝毫浑浊,反而有种洞察世事的通透与淡然。他走到榻前,将药碗放在一旁竹凳上,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李承乾。
“你是何人?此乃何处?与我同行的两人何在?”李承乾强打精神,一连三问,目光紧紧盯着老道。此人气度不凡,绝非常人,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老道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先伸手搭上李承乾手腕脉搏。他的手指干燥温暖,带着一层薄茧。片刻后,他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深深看了李承乾一眼,缓缓道:“脉象紊乱若沸,脏腑受损,经脉枯竭,神魂震荡,外伤无数,更有一股阴寒邪毒与霸道镇封之力交缠于内……伤到如此地步,能活下来已是奇迹。年轻人,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李承乾心中一凛,这老道好高明的医术,竟能探出他体内镇龙印的力量!他不动声色,再次问道:“前辈尚未回答在下的问题。”
老道收回手,捻了捻颌下长须,淡淡道:“贫道玉真子,乃此间主人。此地乃青城后山无名谷,是贫道清修之所。至于你那两位同伴……”他顿了顿,“一人外伤颇重,肋骨断了三根,内腑震荡,但根基尚在,性命无碍,此刻在隔壁昏睡。另一人……”他摇了摇头,语气凝重,“身中幽冥道‘阴煞掌’,阴毒已侵心脉,本已回天乏术,幸得一股奇异温和药力吊住最后生机,又经贫道以金针封穴,暂时镇住毒力扩散,然也仅能拖延数日。若无至阳至宝或解咒之法,终究难逃一死。”
玉真子?青城后山?李承乾心中飞快思索。青城山乃道教圣地,有隐世高人不足为奇。此人自称“玉真子”,气度医术皆非凡俗,又对幽冥道武功如此了解,或许……
“前辈识得幽冥道武功?可知解法?”李承乾急切问道。裴行俭的生死,关乎重大。
玉真子看了他一眼,叹道:“幽冥道,阴毒诡谲,为祸世间。其‘阴煞掌’歹毒无比,中者如附骨之疽,寻常药物真气难解。除非施术者亲自出手,或以蕴含纯阳生机的天地奇珍,配合高深修为缓缓拔除,方有一线生机。贫道观那位壮士体内,似有一股微弱却精纯的生机与那阴毒抗衡,才得以拖延至今,可是曾服用过什么灵药?或是……有其他机缘?”
他指的是裴行俭服下的“还魂续命丹”,以及之前青羊石像玉光的照耀。李承乾心中稍定,看来这老道确是医道高人,且对幽冥道无甚好感。
“实不相瞒,在下李承乾,乃当朝太子。那位身中阴煞掌的,是孤麾下密探首领裴行俭。另一人是孤的护卫赵破虏。”李承乾决定不再隐瞒,坦诚相告。对方既能在此隐居,又救下他们,且能认出幽冥道武功,绝非幽冥道同党。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对方的帮助,而太子的身份,或许能增加几分信任与筹码。
果然,玉真子闻言,古井无波的眼神终于泛起一丝涟漪,重新仔细打量了李承乾一番,似乎要将他看透。片刻后,他微微颔首:“难怪……龙章凤姿,重伤垂死亦难掩贵气。只是,太子殿下不在东宫坐镇,何以重伤至此,流落蜀中荒山?又怎会招惹上幽冥道那等邪魔外道?”
李承乾知道,不说明缘由,难以取得对方完全信任。他简略地将吐蕃阴谋、魏王构陷、程咬金被害、自己追查至蜀中、发现幽冥道与青羊地宫秘密、以及地宫中的惊险遭遇,择要叙述了一番,但隐去了青铜钥匙、镇龙印认主等最关键的核心隐秘,只说自己机缘巧合得了前人遗泽,又借助地宫阵法之利,才侥幸逃脱。
饶是如此,也听得玉真子白眉紧锁,神色数变。待听到“幽冥裂隙”、“血祭”、“镇龙印”等字眼时,他更是面色凝重,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与追忆。
“幽冥裂隙……镇龙印……周天星辰大阵……”玉真子喃喃自语,神情复杂,“原来传闻是真的……上古大阵镇压之地,竟就在蜀中,就在青羊肆之下!幽冥道狼子野心,竟敢图谋破封,接引死气,祸乱神州!太子殿下,你可知此中干系何等重大?一旦封印破开,幽冥死气侵蚀地脉,蜀地将成鬼域,进而蔓延天下,生灵涂炭啊!”
“孤自然知晓。”李承乾沉声道,“故而拼死阻止。然如今,幽冥道国师鸠摩罗虽暂退,但其根基未损,血祭虽被干扰,隐患犹在。孤重伤至此,同伴危在旦夕,更兼身份敏感,不可暴露。还请前辈相助,救治裴行俭,并容我等在此暂避,疗养伤势。待孤恢复些许,便设法联络朝廷,调兵遣将,彻底铲除幽冥道,永绝后患!”
玉真子沉默良久,目光在李承乾苍白却坚毅的脸上扫过,又看向窗外静谧的竹海,最终长长一叹:“无量天尊。殿下心怀苍生,以身犯险,贫道佩服。幽冥道倒行逆施,人神共愤,贫道身为道门中人,亦不能坐视。此地偏僻隐秘,寻常人难以寻至,殿下可安心在此养伤。至于裴施主的伤势……”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阴煞掌’之毒,深入心脉,贫道虽有金针之术可延缓,但根除非易。除非……能寻到‘赤阳朱果’、‘地心火莲’之类的至阳灵药,或请动修为通玄、精纯阳刚的前辈高人出手,方有希望。然此类灵药皆属传说,可遇不可求。而修为通玄、又精纯阳刚的前辈……”他苦笑摇头,“当世恐已难寻。”
李承乾心中一沉。难道裴行俭真的没救了吗?不,他绝不能放弃!赤阳朱果?地心火莲?他忽然想起孙思邈提及的几种至阳宝物,其中似乎就有“赤阳朱果”,传闻生于极阳之地,火山熔岩之畔,百年一结果,蕴含至阳至烈之气,可解百毒,克阴邪。只是此物稀有,更生长在险绝之地,如何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