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青城幽谷,李承乾便如同投入了一张由无尽山峦、原始密林、险峻峡谷交织成的巨大蛛网。蜀道之难,自古闻名,而他选择的,又是最为荒僻、靠近南诏边境的路径,其险阻更胜十倍。
起初两日,他还能勉强维持玉真子传授的吐纳法门,借助镇龙印印记对地脉的模糊感应,避开毒瘴弥漫的深涧、妖兽盘踞的山坳,以及一些明显有人迹或异常气息残留的区域。他行进的速度不快,却极稳,每一步踏出,都仿佛与脚下山石产生微妙的共鸣,消耗的体力竟比预想的要少。胸口的印记持续散发着温热,虽不提供直接力量,却如同一个永不枯竭的微弱泉眼,默默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与脏腑,让他伤势恶化的速度大为减缓,甚至隐隐有好转迹象。这让他对镇龙印的玄妙,有了更深的体会。
然而,幽冥道的追捕,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急。
第三日午间,当他穿过一片雾气浓重的原始森林时,灵觉忽然传来警兆。几乎同时,数支淬毒的弩箭,悄无声息地自不同方向的树冠中射出,封死了他前后左右所有闪避空间!箭矢破空声被林间风声完美掩盖,直到近身才骤然显现杀机!
是幽冥道的伏击!而且埋伏者显然是老手,时机、角度、配合都妙到毫巅。
生死关头,李承乾在镇龙印赋予的、对周遭环境异乎寻常的沉稳感知下,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没有试图完全避开所有箭矢——那在重伤未愈、体力并非巅峰的状态下几乎不可能——而是左脚猛地蹬地,身形如同被无形力量推动,向右侧急闪,同时手中竹杖化作一片青影,精准地磕飞了射向胸腹的两支毒箭。
“噗噗!”另外两支毒箭,一支擦着他左臂掠过,带走一片皮肉,火辣辣地疼;另一支则深深钉入了他原本站立位置后方的树干,箭尾兀自颤抖,漆黑的箭簇在昏暗林间泛着幽光。
“在那边!追!”
厉喝声从不同方向响起,七八道黑影如同猎食的夜枭,自树冠、灌木、岩石后扑出,手中兵刃寒光闪闪,直取李承乾。这些人装束与山谷中那批类似,但气息更加阴冷凌厉,显然都是幽冥道中的精锐。
李承乾心中一沉。对方人数占优,且早有准备,硬拼绝无胜算。他强忍左臂伤痛和因剧烈动作牵动的内腑不适,将竹杖往地上一撑,借力向后急退,同时右手一扬,数颗玉真子给的、用于驱虫避瘴的“刺鼻丸”被他以内劲捏碎,向着追兵最密集的方向撒去!
刺鼻丸爆开,一股辛辣刺眼、混合了硫磺与药草味的浓烟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方圆数丈。追兵猝不及防,被呛得咳嗽连连,视线受阻,攻势不由得一滞。
李承乾趁机转身,将轻身功夫提到极致,也不辨方向,埋头向着森林更深处、地势更为复杂险峻的区域亡命奔去。他知道,必须利用地形摆脱追兵,一旦被缠上,后果不堪设想。
身后呼喝声、咒骂声、枝叶折断声紧追不舍。李承乾将全部心神用于奔跑和感知危险,胸口镇龙印的印记持续发热,仿佛在呼应着他剧烈的心跳,更隐隐传来一种奇特的、对前方地势“安全”与“危险”的模糊预判。他几乎是本能地遵循着这种预判,时而跃过深涧,时而钻入岩缝,时而涉过冰河,专挑最难走、最不可能埋伏的路径。
这场追逐,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李承乾记不清自己翻过了多少山头,穿过了多少密林,身上添了多少伤口。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体力在飞速流逝,伤势在反复牵动下隐隐加重,但一股求生的本能和必须完成使命的信念,支撑着他榨干身体的每一分潜力。
终于,在甩脱了又一批衔尾追击的敌人,踉跄着冲出一片怪石嶙峋的山隘后,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倒吸一口凉气。
前方,不再是青翠的山林或险峻的峡谷,而是一片……赤红的世界!
大地呈现出一种焦黑的、仿佛被烈火反复灼烧过的色泽,裂缝纵横,蒸腾着滚滚热浪。稀疏的、扭曲狰狞的暗红色植物,如同地狱中伸出的鬼爪,顽强地生长在滚烫的沙石之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与焦糊气味,吸入口鼻,灼热刺痛。极目远眺,地平线尽头,数座山头笼罩在终年不散的暗红色云雾之中,隐约可见赤红的岩浆如同巨龙的血液,在山体间缓缓流淌、间歇喷发,将半边天空都映照成一种不祥的暗红。
火焰山!他终于到了!但这景象,比玉真子地图上的标注和口述,更加直观,也更加……令人心悸。
这里,仿佛是大地的伤疤,是生灵的禁区,是火焰与毁灭的国度。与青城后山的清灵幽静相比,此地充满了狂暴、灼热、毁灭的气息。
李承乾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的镇龙印印记,在此地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复杂而剧烈的反应。它不再仅仅是温热,而是在微微震颤,散发出一种混合了警惕、排斥,却又隐隐带着一丝奇异“渴望”的波动。仿佛这片被地火肆虐的大地,既让它感到不适,又似乎有某种东西在吸引着它。
他取出玉真子给的“辟瘴丹”服下,又将“清心符”贴身藏好,丹药与符箓带来的清凉气息,勉强抵御着外界灼热与硫磺毒气的侵蚀。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需更加谨慎。幽冥道的追兵或许会暂时被这恶劣环境阻隔,但此地本身的凶险,绝不亚于任何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