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隐星稀,夜风穿过幽谷竹林,带起一片“沙沙”的涛声,也带来了蜀南山地深夜特有的、混合了草木清香的湿冷。与火焰山外围那灼热腥臈、熔城盆地那血腥污浊的气息相比,这处被天然迷阵和地脉守护的隐秘山谷,仿佛是乱世中最后的净土,宁静得几乎让人忘却外间的杀伐与阴谋。
然而,谷底竹屋中摇曳的灯火,以及灯火映照下几张凝重疲惫的面孔,却昭示着这份宁静的脆弱与短暂。
最大的一间竹屋内,药香与血腥气淡淡交织。裴行俭靠坐在竹榻上,面色已恢复了八九成红润,只是眉宇间仍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与深沉。赤阳朱果不愧为天地奇珍,不仅拔除了要命的“阴煞掌”阴毒,更以其磅礴的至阳生机,将他损耗的本源补回了大半。此刻,他正凝神听着赵破虏简要叙述熔城之战的经过,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冰冷的黑色令牌——正是从黑袍老者“厉”身上搜出的“南镇守使”令牌。
另一张竹榻上,李承乾盘膝而坐,双目微阖,面色依旧苍白,气息却已平稳悠长了许多。他正在玉真子的护法下,缓缓调息,梳理着体内因强行引动镇龙印更深层力量而再度紊乱的气息,并吸收着玉真子以残余赤阳朱果药力炼制的“养元丹”。虽然距离痊愈尚早,但行动已无大碍,最麻烦的神魂耗损与经脉暗伤,也在丹药和镇龙印的自愈之力下,缓慢恢复。
玉真子坐在一张蒲团上,手捧一碗热气袅袅的参茶,白眉微锁,目光不时扫过地上那个被数道闪烁着淡淡金光的符箓绳索捆得如同粽子、气息奄奄、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干瘪老者——正是幽冥道的“南镇守使”,祭司厉。
厉的状况极糟。被李承乾引动的“大地之势”重创,阴煞法力反噬,经脉寸断,丹田破碎,修为尽废不说,更因本命邪功被破,生机被那至阳至正的力量侵蚀了大半,此刻看起来如同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眼窝深陷,皮肤紧贴着骨头,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偶尔转动一下、充满怨毒与死灰的眼珠,证明他还活着。玉真子已用金针封住了他最后的心脉,吊住他一口气,但任谁都看得出,这老魔已时日无多,纯粹是靠着幽冥道某种秘法或强大意志在苟延残喘。
“……大致便是如此。”赵破虏结束了叙述,声音带着疲惫与沙哑,“殿下神威,引动……异力,重创此獠,破其邪阵。我等趁乱携其脱身,一路隐匿行踪,绕了数处险地,方回到此处。只是殿下伤势……恐有反复。”
裴行俭沉默片刻,将手中令牌轻轻放在桌上,看向已缓缓睁开眼的李承乾,沉声道:“殿下以身犯险,连番恶战,臣……万死难报。只是这老魔……”他目光转向地上的厉,“恐怕活不久了。其所知秘密,关乎幽冥道在蜀中乃至整个西南的布局,必须尽快审讯。”
李承乾点点头,眼中虽带疲惫,却锐利如初:“不错。玉真子前辈,此人可还能开口说话?神智是否清醒?”
玉真子放下茶碗,走到厉身旁,蹲下身,伸出二指搭在其眉心,一丝精纯平和的先天真气缓缓渡入探查。片刻后,他收回手,面色凝重地摇头:“回殿下,此人神魂受创极重,且被其自身阴毒功法反噬,灵智已然混乱,记忆恐怕也支离破碎。强行搜魂,以其如今状态,立时便会魂飞魄散,所得恐怕也有限。不过……若以温和手段引导,辅以安神定魂的丹药,或可让其短暂恢复一丝清明,回答几个关键问题。但时间紧迫,恐其生机随时会断绝。”
“能问多少是多少。”李承乾当机立断,“前辈请施为。破虏,警戒四周。裴行俭,你准备好纸笔,记录口供。”
众人立刻行动。玉真子取出数枚细如牛毛的银针,以特殊手法刺入厉头脸数处大穴,又喂他服下一颗香气奇特的“定魂丹”。丹药入口,厉身体微微抽搐,深陷的眼窝中,那死灰的瞳孔艰难地转动了几下,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焦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厉,”李承乾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冰冷地直视那双充满怨毒与混乱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告诉孤,幽冥道在蜀中,有多少处如熔城般的据点?‘蚀心鬼将’炼制几何?‘九幽蚀天大阵’阵眼何在?鸠摩罗……此刻身在何处?你们最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厉的身体猛地一颤,似乎“鸠摩罗”这个名字刺激到了他。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眼中神色在恐惧、狂热、怨毒、迷茫之间飞快变换。
玉真子见状,手捏法诀,轻轻一点其眉心,一缕平和真气助其稳定心神。
“……圣……圣教……十三……十三处……”厉终于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阴脉节点……熔城……只是……丙字三号……‘蚀心鬼将’……每处……九具……九九……八十一……阵眼……在……在……”
他说到关键处,呼吸骤然急促,眼中突然爆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诡异红光,猛地挣扎起来,符箓绳索金光闪烁,将其死死禁锢。
“在……青羊……麒麟……石像下……与……与幽冥裂隙……同源……国师……国师他……”厉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与一丝……狂热?“他已得……‘钥匙’……不……是……是半枚……‘引灵’与‘镇龙’……合一……便可……便可打开……真正……真正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身体剧烈抽搐,七窍中同时渗出暗红色的污血,眼中光芒迅速黯淡,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闷响,头一歪,气息彻底断绝。
玉真子连忙上前探查,片刻后,黯然摇头:“神魂彻底溃散,生机已绝。最后时刻,似有禁制触发,或是其本命魂誓反噬。”
竹屋内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短短几句话,透露出的信息,却如同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
“十三处据点……丙字三号……每处九具‘蚀心鬼将’……八十一具……”裴行俭声音干涩,快速记录着,笔尖微微颤抖。这意味着,幽冥道至少还有十二处类似熔城的据点,正在暗中炼制这种恐怖的鬼物!八十一具“蚀心鬼将”,若真如推测那般,是专门用来侵蚀、破坏“镇龙印”这类至阳镇封之器的,一旦炼成,后果不堪设想!
“阵眼在青羊麒麟石像下,与幽冥裂隙同源……”李承乾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西南方向,那是青羊肆地宫所在。这印证了之前的猜测,幽冥道的最终目标,果然是彻底破开裂隙封印。麒麟石像(阵眼)下,便是阵眼核心,也是封印最薄弱、最关键之处。
而最让李承乾心中冰寒的,是厉最后那未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