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之幽,在于其山深林密,云遮雾绕,更在于那份沉淀了千年的道韵与宁静。然而今日的上清宫,这份宁静被一种肃穆而紧张的气氛所取代。宫观依旧庄严,香火依然鼎盛,但往来穿梭的道人、江湖客、乃至一些衣着各异的地方豪强代表,脸上都少了平日的闲适,多了几分凝重与忧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也流动着一股无形的、山雨欲来的压抑。
明松引着李承乾三人,未走正门,而是从侧后方一条隐蔽的石阶小径,直接绕到了上清宫后殿一处名为“静虚堂”的僻静院落。院落不大,青砖黑瓦,庭中一株千年银杏亭亭如盖,洒下满地金黄。正堂门楣上悬着“静虚”二字牌匾,笔法古朴,道韵内敛。
“师叔,殿下,请稍候,晚辈这便去禀报家师与裴居士。”明松在院门外止步,恭敬行礼,随即快步进入院中。
片刻之后,脚步声响起,数人自堂内迎出。为首一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矍,三缕长髯飘洒胸前,头戴九梁道冠,身着紫色天师法衣,手持玉柄拂尘,目光湛然,气度恢宏,不怒自威,正是青城山掌教、蜀中道门魁首——玄诚子。
其身后左侧,正是伤势已愈、精神矍铄的裴行俭,见到李承乾安然无恙,他眼中顿时爆发出激动与如释重负的光芒,但碍于场合,只是深深一揖。右侧则是一位身材高大、面色红润、作俗家打扮的老者,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一位内外兼修的武林名宿。
“玉真子道兄!一别经年,不想竟在此危难之际重逢!道兄无恙,实乃蜀中之幸,道门之福!”玄诚子见到玉真子,眼中亦闪过欣喜,上前两步,执道家礼相见,言辞恳切。
“玄诚子道兄,久违了。惭愧,此番倒是贫道连累道兄与蜀中同道费心了。”玉真子连忙还礼,神色感慨。二人乃是多年故交,此番劫后重逢,自有万千话语,但此刻显然不是叙旧之时。
玄诚子又转向李承乾,目光在其脸上稍作停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了然,随即郑重躬身行礼:“山野道人玄诚子,拜见太子殿下。殿下驾临荒山,有失远迎,万望恕罪。殿下为天下苍生,不避斧钺,亲涉险地,探查妖氛,此等胸襟胆魄,贫道钦佩不已!”
“真人言重了。”李承乾上前一步,虚扶一下,正色道,“幽冥道倒行逆施,祸乱蜀中,孤身为储君,岂能坐视?此番得遇玉真子前辈与裴卿相助,侥幸脱险,然妖道未除,阴谋未破,还需真人及蜀中诸位同道,鼎力相助,共挽天倾。”
“殿下放心,幽冥道为祸,人神共愤。我蜀中正道,虽久居山野,亦知忠义,绝不会坐视妖邪荼毒桑梓!”玄诚子语气铿锵,随即侧身引见旁边那位俗家老者,“殿下,这位是蜀中‘金鞭门’门主,雷万钧雷老英雄。雷老英雄嫉恶如仇,在蜀南武林威望素著,此番闻听幽冥道之事,第一个响应会盟,并亲自前来。”
“草民雷万钧,拜见太子殿下!”雷万钧声如洪钟,抱拳行礼,目光如电,在李承乾身上一扫,带着审视,却也隐含赞许,“早闻殿下贤名,今日一见,果然龙章凤姿!殿下放心,我‘金鞭门’上下,愿为殿下前驱,扫荡妖氛,万死不辞!”
“雷门主高义,孤心感之。”李承乾点头致意。他知道,蜀中武林鱼龙混杂,能有雷万钧这等在地方上根深蒂固、且明确表态支持的豪强,对整合力量至关重要。
众人简单见过礼,玄诚子便引着李承乾、玉真子、赵破虏、裴行俭进入静虚堂内室,雷万钧与明松则留在外间守护。内室陈设简朴,只有几张蒲团,一方矮几,墙上挂着一幅“道法自然”的字画。矮几上已备好清茶。
分宾主落座,玄诚子亲自为李承乾斟茶,这才沉声道:“殿下,玉真子道兄,裴居士已将地宫、火焰山、熔城,乃至前日那场震动黑风岭地脉的大战情形,大致与贫道说了。幽冥道所图之巨,手段之毒,实乃贫道平生仅见。那‘九幽蚀天大阵’若成,蜀地将成鬼域,进而蔓延神州,生灵涂炭!我蜀中道门、武林,乃至万千黎庶,皆与殿下同此危难,自当同心戮力,共抗邪魔!”
“真人所言,正是孤之心意。”李承乾道,“不知真人此番会盟,联络了多少同道?对幽冥道在蜀中的势力,又有多少了解?”
玄诚子神色凝重,道:“不瞒殿下,贫道以青城、峨眉、蜀山三派名义发起会盟,蜀中稍有规模的道观、佛寺、武林门派、地方世家,十之七八已明确回应,将于明日抵达上清宫。粗略估计,与会者当在三百人以上,其中不乏炼罡境乃至凝丹境的好手。这已是蜀中正道百年来最大规模的集结。”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幽冥道的势力……据裴居士与各派暗中查探,其在蜀中至少掌控了十三处地火阴脉节点,作为炼制邪物、布置阵眼的据点。这十三处节点,大半位于人迹罕至的深山险地,亦有少数依托城镇、矿场掩护。其人员构成复杂,核心乃是吐蕃国师鸠摩罗及其麾下幽冥道嫡系,约有数百人,皆是修为不弱的邪修。此外,他们还以邪术、利益,控制、笼络了大量蜀地本土的邪派、匪类、乃至部分见利忘义的地方官吏、驻军将领。更麻烦的是……”
玄诚子看了李承乾一眼,压低声音:“蜀王府中,近来确有异动。蜀王殿下(李恪)虽未公开表态,但其身边多了数位来历不明、气息阴诡的客卿,且对青城、峨眉等地‘关注’过度。贫道怀疑,即便蜀王未与幽冥道直接勾结,至少也是默许其存在,甚至想借其力,达成某些不可告人之目的。明日会盟,蜀王府必会派人‘观礼’,届时恐生事端。”
果然牵扯到蜀王!李承乾心中冷笑。他这个三弟,素来心高气傲,对储君之位未必没有想法。若其真与幽冥道有所牵扯,那此番蜀中之乱,恐怕就不仅仅是邪道为祸那么简单了,更可能牵扯到天家内斗、乃至国本之争!
“蜀王之事,孤已知晓,自有计较。”李承乾没有多言,转而问道,“对于破坏幽冥道阴谋,真人可有良策?”
“目前所知,幽冥道阴谋之关键,在于三处。”玄诚子伸出三根手指,“其一,是炼制足够的‘蚀心鬼将’(或更高级的鬼王),作为‘九幽蚀天大阵’的阵眼。其二,是完成‘九幽蚀天大阵’本身的布置,这需要时间与大量资源。其三,是鸠摩罗手中的‘钥匙’,据说与彻底打开幽冥裂隙、乃至某种‘门’有关。”
“殿下与玉真子道兄毁掉‘万秽血母胎’,已是重创其第一项谋划。然其尚有十二处‘子巢’,绝不可掉以轻心。贫道之意,会盟之后,当立即整合力量,兵分多路,雷霆出击,趁其不备,一举捣毁这十二处巢穴,至少也要打断其炼制进程,毁掉已成的邪物胚体!”
“其二,需全力探查‘九幽蚀天大阵’的总阵眼所在。裴居士推测在青羊地宫麒麟石像之下,但具体情形未知。需派精锐好手,设法潜入探查,若能找到并破坏其阵眼核心,则大阵不攻自破。”
“其三,关于那‘钥匙’……”玄诚子看向李承乾,目光深邃,“殿下身怀‘镇龙印’,此事裴居士已私下告知贫道。此印与那‘钥匙’恐有渊源。贫道大胆揣测,鸠摩罗所欲融合的‘另一半钥匙’,或与殿下手中这‘镇龙印’有关,甚至可能就是其缺失的部分。此事关乎最终能否彻底封印幽冥裂隙,需殿下万分谨慎,也需从长计议。”
李承乾默然点头。玄诚子不愧是蜀中道门领袖,分析得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兵分多路捣毁巢穴,探查破坏总阵眼,以及自己身上镇龙印与“钥匙”之谜,确是当务之急。
“真人所言,深合孤意。”李承乾沉声道,“明日会盟,当以此三事为核心,歃血为盟,订立章程,统一号令。捣毁巢穴之事,可分派各派高手,联合行动,务求迅捷隐秘。探查总阵眼,需绝对精锐,且对地宫环境熟悉,孤愿亲往。至于‘钥匙’之事……”他摸了摸胸口,“孤自有分寸。”
“殿下不可!”裴行俭急道,“地宫乃龙潭虎穴,鸠摩罗很可能坐镇其中,殿下万金之躯,岂可再涉险地?探查之事,交由臣与诸位高手即可!”
“裴卿不必多言。”李承乾摆手,语气坚定,“地宫情形,孤最熟悉。镇龙印在身,对幽冥邪力亦有克制。此事非孤不可。况且,有些谜团,也需去那里才能解开。”他指的是厉死前那未说完的话,以及鸠摩罗手中那“半枚钥匙”的真相。
玉真子也开口道:“殿下决心已定,便依殿下。只是届时,贫道伤势若有好转,当陪同殿下前往。至于捣毁巢穴与各方协调之事,便交由玄诚子道兄与裴施主统筹。雷老英雄等地方豪强,熟悉地理人情,可引为助力。”
玄诚子见李承乾意决,知劝不动,只得郑重道:“既如此,探查地宫之事,便由殿下主持。贫道会挑选数位最可靠、修为最高的同道,随行护卫。至于其他,便依殿下与玉真子道兄所言。明日会盟,贫道自当竭力促成同盟,定下方略。”
计议已定,众人又商议了些会盟细节、人员调配、联络暗号等事宜。直到月上中天,方才各自散去安歇。玄诚子早已为李承乾安排了上清宫后山一处最为幽静安全的精舍居住,并派了得力弟子守护。
静虚堂内,烛火摇曳。李承乾独立窗前,望着窗外青城山清冷的月色与沉沉的雾霭,胸口的镇龙印传来温热的搏动,仿佛与这仙山地脉隐隐共鸣。
明日,将是决定蜀地命运的关键一日。会盟能否成功?各方势力是真心除魔,还是各怀鬼胎?蜀王府会如何动作?鸠摩罗的反扑何时到来?还有长安那潭浑水……
千头万绪,如这山中云雾,缭绕心头。但他眼神清明,并无畏惧。
该来的,总会来。而他要做的,便是在这乱局之中,劈开一条生路,为这蜀地,也为这天下。
夜风穿过庭中古银杏,树叶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细语,在这寂静的山夜里,低回不已。
上清夜话,定下会盟三策!明日蜀中正道齐聚,是同心御魔,还是暗流汹涌?李承乾执意再探地宫,直面鸠摩罗与“钥匙”之谜!蜀王态度暧昧,长安局势叵测,幽冥道反扑在即。多方势力汇聚青城山,一场关乎蜀地乃至神州命运的博弈与对决,即将在明日太阳升起时,正式拉开大幕!高潮序幕,已然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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