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青城山三十六峰的轮廓勾勒得如同染血的利齿,更将上清宫前那片巨大的焦黑深坑与遍地狼藉,涂抹上一层悲壮而肃杀的金红。血腥、焦糊、烟尘、以及淡淡的、令人作呕的阴煞邪气,混合在初秋傍晚微凉的山风里,久久不散,仿佛凝固了方才那场惨烈血战的记忆。
然而,废墟之上,并非一片死寂。
玄诚子强压伤势,指挥若定。青城、峨眉、蜀山三派尚有行动力的弟子,在各自师长带领下,忍着悲痛,迅速行动起来。救治伤者,收敛同门尸骨,清理战场残骸,加固周边防御,派出哨探警戒四方……一切都在沉默而有序地进行。尽管人人带伤,眼中含泪,但那股因同道惨死、家园被毁而激起的悲愤与决绝之气,却比之前会盟时的激昂,更加深沉,更加坚韧。
雷万钧等武林豪强,也展现出了草莽豪杰的血性与义气。他们不顾自身伤势,帮助道门弟子搬运伤员,清理废墟,更将自己携带的伤药分与众人。虽然言语不多,但紧抿的嘴唇、发红的眼眶、以及偶尔投向西南方向那充满恨意的目光,无不昭示着他们心中已燃起的复仇之火。
一个时辰,在紧张忙碌与沉重肃穆中,飞快流逝。
当最后一缕残阳即将沉入西边山脊,天际泛起紫红色晚霞时,废墟中央,那巨大的焦黑深坑边缘,一座新的、简易而庄重的法坛,已然矗立。法坛以未烧尽的梁木、断裂的石碑、甚至敌人的残破兵刃搭建而成,上面覆盖着从尚未完全倒塌的殿宇中寻来的、相对完整的玄色幔帐。坛上,供奉的不再是三清金身,而是一面临时赶制的、以白布为底、以朱砂书写巨大“奠”字、下方陈列着数十块代表陨落同道的令牌灵位。香烟重新燃起,在晚风中笔直向上,带着生者的哀思与不屈的意志。
玄诚子已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青色道袍,未戴道冠,长发以木簪绾起,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脊背挺直如松。玉真子伤势过重,无法久立,被安置在法坛侧后方一张竹椅上,由明松照看,但其目光,始终平静地注视着坛前。李承乾、裴行俭、赵破虏,以及各派尚能行动的首脑、代表,共计百余人,环绕法坛,肃然而立。人人衣衫染血,面带悲戚,却又目光坚定。
没有钟鼓,没有仪仗,只有山风呜咽,松涛阵阵。
玄诚子缓步登坛,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扫过那代表着一条条逝去生命的令牌,最后望向西南方沉沉的暮色,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同道,道友。今日,本该是我蜀中正道同心戮力、歃血为盟的大喜之日。然妖邪凶残,悍然突袭,致使盛会成殇,百余同道,血染青城,魂归天地。”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但随即变得更加坚定:“此仇,不共戴天!此恨,倾岷江之水难洗!然妖氛未靖,邪魔犹在,蜀地万千黎庶犹在妖邪觊觎之下!我等,岂能沉溺于悲痛,坐视妖邪继续荼毒?”
“不能!”雷万钧赤红着眼,低吼道。
“不能!”下方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好!”玄诚子重重点头,“故,贫道提议,盟誓继续!就在此地,就在这同道鲜血浸染之地,就在这妖邪肆虐过的废墟之上!以我等同道之英魂为证,以我蜀中正道不屈之脊梁为誓:幽冥不灭,誓不罢休!妖氛不靖,绝不归山!”
“幽冥不灭,誓不罢休!妖氛不靖,绝不归山!”
百余人齐声重复,声音汇聚,如同闷雷,在暮色笼罩的群山间回荡,冲散了残留的阴霾与死寂。
“今日,我蜀中正道,便在此正式成立‘蜀中除魔盟’!”玄诚子声音拔高,带着一种破而后立的决绝,“盟中不分道俗,不论门派,唯以除魔卫道、护卫苍生为志!凡我盟中同道,皆需听从号令,同心协力,共诛妖邪!有违此志,背弃同盟者,天下共击之!”
“谨遵盟主号令!共诛妖邪!”众人再次齐声应诺,目光灼灼,望向玄诚子。经此一役,玄诚子的威望与担当,已深入人心,这盟主之位,非他莫属。
玄诚子也不推辞,坦然受之。他转向李承乾,深深一揖:“殿下,蜀中除魔盟,愿为殿下前驱,听候调遣,共破幽冥!”
李承乾上前一步,对玄诚子及众人郑重还礼:“玄诚子真人,诸位同道高义,孤感佩于心。妖邪为祸,非独蜀中之难,亦是大唐之患,神州之劫。孤既在此,自当与诸位同道并肩而战,不死不休!从今日起,蜀中除魔盟,便是孤在蜀中的手足耳目,孤与诸位,祸福与共,生死同担!”
他言语恳切,身份尊贵却无丝毫架子,更兼之前战斗中展现的胆识与那神秘强大的“镇龙印”之力,已赢得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认同与敬意。此刻表态,更是让众人心中一定,觉得有了主心骨。
“愿为殿下效死!共诛妖邪!”呼喊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激昂与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