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南郑，北行不过半日，地势便开始陡然抬升。巍峨连绵的秦岭，如同沉睡的巨龙，横亘在关中与蜀汉之间，将南北分隔成两个世界。而连接这两个世界的咽喉，除了西面的“陈仓道”，便是此刻李承乾一行人脚下的“子午道”。
子午道，其名源于“子”（正北）、“午”（正南）方位，乃是由秦汉时期开凿、直通南北的官道。此道虽较陈仓道更为近捷，却也更加险峻、曲折、人烟稀少。道宽不过丈余，一侧是深不见底、水声轰鸣的幽涧，另一侧则是陡峭如削、怪石嶙峋的绝壁。路径蜿蜒于山腹之间，时而在密不见天的原始森林中穿行，时而又需攀上近乎垂直的陡坡，头顶是仅见一线的狭窄天空，脚下是湿滑的、铺满青苔与腐叶的栈道或石阶。更有那终年不散的、带着刺骨寒意的山岚雾气，如同实质的纱帐，将前路后路都遮蔽得朦朦胧胧，数丈之外，便难辨人影。
此地，乃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地，亦是自古以来，设伏、劫杀、乃至兵家奇袭的绝佳场所。
自入子午道，队伍的速度便不得不再次放缓。马车在如此崎岖险窄的道路上，几乎无法通行，李承乾只能改乘特制的、由四名健卒抬行的肩舆。即便如此，每一次颠簸，每一次转弯，都让明心、明尘两位道人紧张不已，生怕牵动殿下刚刚稳定的伤势。李承乾本人倒是沉静，他靠坐在铺了厚厚软垫的肩舆上，双目微阖，呼吸悠长，仿佛在假寐，又仿佛在以某种独特的方式，感应、适应着这险峻山川与体内新生的力量。
苏定方与裴行俭，此刻已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两人一前一后，亲自率军护卫。苏定方麾下最精锐的斥候，早已撒出数里之外，攀岩走壁，探查每一处可能藏匿伏兵的岩缝、树丛、乃至栈道下方的阴影。大队人马则以紧密队形前进，弓弩手、刀盾手、长枪手相互配合，彼此掩护，如同一个移动的、长满尖刺的铁刺猬，不给任何袭击者可乘之机。
然而，那种无形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被窥伺感，自进入子午道后，便愈发清晰、浓烈。仿佛在两侧那被雾气笼罩的、幽深黑暗的密林与绝壁之后，在头顶那狭窄的一线天缝隙中，有无数的眼睛，在冰冷地、贪婪地、耐心地注视着这支缓慢移动的队伍，等待着最佳的猎杀时机。
“大人，前方三里，便是‘鬼见愁’（此非剑门关峡谷，乃子午道中一段险地同名）。”一名斥候飞马来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此处是整条子午道最狭窄、最险要的一段，长约一里，两侧绝壁高逾百丈，中间栈道宽不足五尺，下方是百丈深涧。而且……雾气最重，视野极差。属下等已探过栈道，未见明显异常，然壁上有新鲜抓痕与……淡淡的血腥气，难以判断是野兽所为，还是……”
鬼见愁！又是鬼见愁！苏定方与裴行俭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这名字，便是不祥之兆。
“栈道可有破损？可能通行车马（肩舆）？”苏定方沉声问。
“栈道完好，然其狭窄湿滑，仅容两人并肩。肩舆通过……需格外小心，且速度必然极慢。”斥候道。
苏定方略一沉吟，果断下令：“传令！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裴将军，你率东宫侍卫与一半步卒，护卫殿下，缓行通过‘鬼见愁’。本将亲率另一半步卒与所有骑兵，抢占两侧崖顶，居高临下，为你们掩护！记住，无论如何，不得停留，不得慌乱，以最快速度，通过险地！”
“末将明白！”裴行俭肃然应诺。他知道，苏定方这是要以身为饵，主动占据高处，为殿下争取相对安全的通道，同时也将自身置于最危险、最可能首当其冲的位置。
命令迅速传达。队伍在“鬼见愁”险地入口前停下，迅速调整队形。苏定方一声令下，数百名步卒与数十名精锐骑兵，如同灵猿般，借助绳索、钩爪，开始向两侧那近乎垂直、湿滑的绝壁攀爬而上，动作迅捷而有序，显然训练有素。苏定方本人更是身先士卒，手持钩索，几个起落，便已消失在浓雾弥漫的崖壁之上。
裴行俭则指挥着剩余人马，将李承乾的肩舆护在最中心，刀盾手在前，弓弩手在后，长枪手两侧护卫，形成一个更加紧密的防御圆阵，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踏上了那条仅容数人、下方是轰鸣涧水、上方是浓雾一线的悬空栈道。
栈道木板因年久与湿气，早已变得湿滑松软，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山风穿过狭窄的缝隙，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卷动着浓雾，将所有人的视线都限制在数步之内，更添几分未知的恐惧。深涧之下，水声如雷，仿佛在脚下张开了吞噬一切的巨口。
李承乾坐在肩舆上，感受着身下山路与栈道的每一次轻微颠簸，耳中听着那近在咫尺的涧水轰鸣与山风呜咽，胸口的镇龙印，传来一阵阵平稳而沉厚的搏动。这搏动，似乎与脚下大地的脉动，与这险峻山峦的气息，隐隐呼应着。他能模糊地“感觉”到，这片被浓雾笼罩的险地深处，地脉的流动，似乎有些异常的滞涩与紊乱，更有一股极其隐晦、却冰冷刺骨的阴煞与恶意，如同潜伏在沼泽深处的毒蛇，在缓缓地、耐心地，蠕动着，等待着……
就在队伍行至“鬼见愁”中段，最狭窄、雾气也最浓重之处时——
异变，骤生！
“咔嚓！咔嚓！咔嚓！”
头顶上方，浓雾笼罩的、近乎垂直的崖壁之上，骤然传来一连串令人心悸的、岩石崩裂、滚落的巨响！紧接着，是无数磨盘大小、甚至更大的巨石、断木，挟裹着湿冷的雾气与山风，如同天降陨石雨，铺天盖地地，向着下方狭窄栈道上的队伍，狠狠砸落！
是滚木礌石！而且规模如此之大，显然是早有预谋，精心布置！
“敌袭！举盾！护住殿下！”裴行俭目眦欲裂，厉声怒吼，同时挥刀，将一块滚到近前的碎石劈飞！周围的刀盾手也反应极快，纷纷将手中厚重的盾牌举起，相互连接，在肩舆上方，瞬间构成了一道相对坚固的盾墙。
“轰！轰！轰！”
巨石、断木，如同暴雨般砸落在盾墙之上、栈道两侧、乃至深涧之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木屑纷飞，碎石四溅，栈道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不少盾牌被砸得凹陷、碎裂，更有数名侍卫被巨石擦中或被飞溅的碎石击中，惨叫着跌落栈道，坠入下方那轰鸣的深涧，瞬间被激流吞没，尸骨无存！
“放箭！压制崖上！”裴行俭一边挥刀格挡，一边嘶声下令。后方的弓弩手冒着被砸中的风险，对着头顶浓雾中巨石滚落的方位，拼命放箭！箭矢破空，没入浓雾，却如同石沉大海，只换来几声沉闷的撞击与零星的惨哼，显然收效甚微，敌人藏身之处极为隐蔽、险要。
滚木礌石的袭击，仅仅只是开始！
就在队伍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灾”砸得阵型微乱、心神动摇之际——
“嗖！嗖！嗖！”
更加密集、更加尖锐、带着幽绿色磷光的箭矢，如同毒蜂出巢，自栈道两侧、下方深涧的阴影中、乃至头顶雾气更深处，骤然射出！这些箭矢，角度刁钻歹毒，专射盾牌缝隙、人马要害，更兼箭镞之上，淬有剧毒，中者立时面色发黑，口吐白沫，即便是擦伤，伤口也会迅速溃烂流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