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于阗国,国都西城。
与吐谷浑的苍茫草原不同,这里是沙漠与绿洲交界的佛国。城内佛寺林立,钟声悠扬,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沙枣花的气息。然而,在这片祥和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涌动。
王宫深处,一座布满壁画的寝殿内。
于阗国王尉迟胜(VisaSimha)躺在镶嵌着宝石和玉片的大床上,面容枯槁,呼吸微弱。他的病情,比外界传言的更加严重。
床榻边,三个年龄相仿、面容有几分相似却神情各异的男子垂手而立,正是于阗国的三位王子。
大王子尉迟毗讫罗(VijayaBhikshu),年约三十,身材高大,面容阴鸷,身穿华丽的戎装,腰佩镶玉弯刀,眉眼间透着一股戾气。他掌控着于阗大部分军队,素有威名,也最为跋扈。
二王子尉迟伏阇那(VijayaVujhana),年二十八,面容清癯苍白,身穿素色的于阗王子袍,不时掩口轻咳。他生性仁厚,笃信佛法,深受国内僧侣和部分贵族拥戴,但体弱多病,手中无兵权。
三王子尉迟苏拉(VijayaSura),年二十六,面容俊秀,总是挂着和煦的笑容,穿着最时新的丝绸衣袍。他长袖善舞,与国内大商贾和许多贵族交好,财力雄厚,但在军中和民间声望不及两位兄长。
“父王……”尉迟伏阇那跪在床前,握着父亲冰凉的手,眼中含泪。
“国师……”尉迟胜国王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向站在床尾的一位身披金色袈裟、眉须皆白的老僧——于阗国师,也是护国寺主持,菩提喇嘛。
“陛下。”菩提喇嘛上前一步,神情悲悯。
“我……时日无多了……”尉迟胜喘息着,“王位……传于……”
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三个儿子。
尉迟毗讫罗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眼中闪过一丝灼热。尉迟苏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手指悄然蜷缩。只有尉迟伏阇那,只是悲伤地看着父亲。
“传于……”尉迟胜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尉迟伏阇那身上,嘴唇翕动。
就在此时,尉迟毗讫罗忽然上前一步,大声道:“父王!如今西域不宁,吐蕃、西突厥虎视眈眈,我于阗需要一位强有力的君主,方能保国祚不衰!二弟体弱,如何能担此重任?还请父王三思!”
“大王兄!”尉迟伏阇那抬头,脸色因为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父王尚在……你……”
“我这是为了于阗着想!”尉迟毗讫罗冷冷道。
“大王兄,二王兄。”尉迟苏拉打圆场道,“父王正在病中,还是让父王好好休息吧。继位之事……可从长计议。”他的话听似调和,实则是不想让国王此刻就做出决定。
尉迟胜国王看着眼前三个儿子,眼中闪过痛苦、失望和无奈,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
“陛下需要静养,三位殿下,请先回吧。”菩提喇嘛合十道。
三位王子各怀心事,退出了寝殿。
殿外,尉迟毗讫罗冷哼一声,看了一眼尉迟伏阇那:“二弟,好好养病,国事繁重,就不要多操心了。”说完,拂袖而去。
尉迟苏拉对着尉迟伏阇那温和一笑:“二王兄,保重身体。”也转身离开。
尉迟伏阇那看着两位兄弟的背影,又是一阵咳嗽,脸色更加苍白。他身边一名眉清目秀、作侍从打扮的少年连忙上前搀扶,低声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府吧。”
这少年的汉语带着长安口音,正是潜伏在尉迟伏阇那身边的“天剑”密探,化名“阿南”。
回到二王子府邸——一座不算豪华,但清幽雅致、充满佛教气息的宅院,尉迟伏阇那屏退左右,只留下“阿南”。
“阿南,长安……有消息了吗?”尉迟伏阇那靠在软榻上,虚弱地问道。他的汉语也很流利,这得益于他的母亲——一位来自中原的和亲公主。
“殿下。”阿南神色凝重,“刚接到飞鸽传书,大唐使团已经离开吐谷浑,正在赶来于阗的路上,最多还有五日便到。但……”他压低声音,“大王子府中,近日确有神秘的中原人出入。其中一人,特征与我们所知的崔文焕党羽相符。”
“果然……”尉迟伏阇那闭上眼睛,“他们是为了‘那件东西’而来的,对吗?”
“是。”阿南点头,“而且,我们怀疑,国王陛下的病……可能也与他们有关。”
尉迟伏阇那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息,眼中满是痛苦和愤怒:“他们……他们竟敢对父王下手!”
“殿下,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阿南沉声道,“大王子勾结外敌,三王子态度曖昧。一旦国王陛下有什么不测,大王子必定会对您不利。您手中的‘那件东西’,更是他们的目标。”
“我知道……”尉迟伏阇那从怀中取出一个贴身携带的小小玉盒,打开,里面是一块不规则的、非金非玉、流转着朦胧光晕的碎片。“这是母后留给我的遗物,也是于阗镇国之宝的一部分。大唐使者……真的是为了它而来吗?”
“是,也不全是。”阿南道,“他们更是为了阻止崔文焕得到它。此物关系重大,绝不能落入奸人之手。殿下,在大唐使团到来之前,请务必保管好它,并加强防备。我们的人会誓死保护殿下安全。”
“我明白。”尉迟伏阇那紧紧握住玉盒,眼神变得坚定,“母后临终前嘱咐我,此物关乎天下安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示人。我相信母后,也相信……大唐。”
就在此时,一名心腹侍卫匆匆进来禀报:“殿下,大王子府的人来了,说是大王子请您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尉迟伏阇那和阿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