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西边的晚霞烧得像是哪个粗心的美术打翻了调色盘，红一块紫一块，泼了半片天空。清韵茶楼就蹲在这片褪了色的辉煌底下，飞檐翘角被映出点孤零零的剪影。门脸不大，竹帘半卷，里头透出的光昏黄昏黄，门口两盏纸灯笼已经提前亮了，在渐起的晚风里轻轻晃着。
这里离片场核心区有点距离，少了点咋咋呼呼的烟火气，多了些影影绰绰的、属于另一种交易的安静。进出的人，要么是戏服还没脱透、脸上带着残妆的演员，要么是帽子口罩捂得严实、步履快得像后头有狗撵的经纪人，空气里茶香浮着，底下是更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味道。
林克没走挂着灯笼的正门。他熟门熟路绕到后巷，塑料垃圾桶溢出的酸馊气混着隔壁小餐馆的油烟，拧成一股浊流，直往人鼻子里钻。他拉开一扇漆成墙色的铁皮小门，侧身挤进去。
门后是陡峭向下的水泥楼梯，灯罩上糊着经年的油灰，光线吝啬地铺了薄薄一层。杂物的影子被拉得奇形怪状。厨房的吵闹、锅铲碰撞、水声哗啦，还有隐隐的说话声，从楼梯尽头闷闷地传上来。
“哟，小林？又是你。”一个系着油腻围裙的秃顶胖男人正倚在厨房后门口抽烟，火星在昏暗里一明一灭，看见他，抬了抬下巴，“今天可没什么好货，就点茶叶渣子，还有掰碎了的绿豆糕，硬得能崩牙。”
林克点点头，从裤兜里摸出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两包剧组下午发的、最便宜的那种速溶咖啡。递过去。
胖厨师接过来，掂了掂，脸上褶子动了动，算是笑过，侧身让开条缝：“赶紧的，最里头不锈钢桶，捞干的。一会儿垃圾车就来。”
厨房里热气扑面，两个帮厨背对着门，在巨大的水池前和碗碟搏斗，水花四溅。没人回头。林克目标明确，走到角落那半人高的不锈钢桶前，掀盖。冷却的、混杂的茶叶梗和各色点心碎屑堆在一起，散发出一种甜腻又微涩的复杂气味。他拿出折叠好的洗白帆布袋，抖开，用挂在桶边的长柄勺，小心挑拣着那些相对完整、没被茶汤泡烂的糕饼碎块。动作熟练，悄无声息。
就在袋子将满未满时，旁边虚掩着门的杂物间里，传来极力压低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妈，就五千，真的，就五千！下个月工资一发我立刻还……他在茶楼门口堵我，说再不还就进来闹……我不能丢工作……求你了妈……”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发着抖，是茶楼的服务员。林克手上动作没停，只是眼角余光往那边扫了一下。
几行淡蓝色小字在杂物间门框旁浮现：
【目标：人类女性（清韵茶楼服务员，李娟）】
【关联“作品”：无（当前情境：私人债务纠纷）】
【可读情报片段：因前男友借贷纠纷被牵连，遭小额贷款公司催收威胁。今日晚班（20:00-22:00）负责VIP3包厢区域。（可信度：89%）】
VIP3？
林克手里的勺子停了一瞬。他记得这个名字。视野角落里，关于那位星河传媒周总监的情报里，似乎提过这个包厢。
他不动声色，继续舀了几勺，将帆布袋扎好。胖厨师还在后门口，见他出来，摆摆手，意思是快走。
林克却没走向后巷。他站在原地，听着杂物间里压抑的啜泣，目光落在楼梯拐角一个蒙着厚灰、歪倒着的“招聘兼职服务生”纸牌上。纸牌泛黄，字迹模糊。
他站了约莫半分钟，然后弯腰，捡起那块牌子，用手指拂了拂灰，塞进装着点心渣的帆布袋。转身，拎着袋子，沿着楼梯，往上走。
穿过连通大厅的窄门，古筝的调子软绵绵地飘过来，茶香陡然浓郁。大厅里散坐着几桌客人，低声细语。穿旗袍的女服务员托着茶盘，步履无声。
林克这身打扮和手里的帆布袋，与这里格格不入。他径直走向柜台。
柜台后的女经理四十出头，妆容精致，正低头看单据，闻声抬头，眉头立刻蹙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耐：“你……”
“招兼职服务生？晚班。现在就能上工。”林克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平稳。
经理愣住，目光在他脸上身上和那可疑的袋子上来回扫，语气生硬：“你？我们这儿……”
“李娟家里有急事，刚接了电话，情绪不稳。”林克打断她，语调和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但对方应该知道的事，“VIP3的客人快到了。我替她两小时。不要工钱，管一顿你们员工的剩饭就行。”
经理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狐疑地看着林克，又下意识瞟了一眼员工通道方向。李娟刚才确实红着眼圈跑过去……VIP3，晚一点星河传媒的周总是有预约，常客，重要……
“你怎么知道VIP3有客？”经理警惕。
“门口水牌上写着。”林克朝入口处那面小黑板抬了抬下巴。粉笔字不大，但“星河周总”几个字还能看清。
经理将信将疑。眼前这人看起来不像撒谎，提出的条件也低廉到离谱。可李娟那边……VIP3的客人……
“就两小时。”经理最终松口，带着警告，“只在VIP区，别乱跑，别出错。工服去后面杂物间自己找合身的换上。李娟那边，我去说。”
林克点头，没再多话，拎着袋子走向员工通道。经理看着他的背影，眉头依然紧锁。
十分钟后，林克换上了一身略显宽大的白衬衫黑裤，浆洗得发硬。旧衣服和点心渣塞进了储物柜。那个捡来的招聘纸牌，被他丢进了垃圾桶。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只有他自己知道，视野里淡蓝色的信息流正无声刷过：
【环境扫描：清韵茶楼一层，VIP区域。当前状态：相对安静。】
【关联信息：VIP3包厢（预约人：星河周总），预计抵达时间：19:30-20:00区间。（可信度：85%）】
他端起空托盘，走出更衣室。大厅里，李娟正红着眼睛听经理低声交代，不时点头，目光复杂地瞥向林克。林克避开视线，走向VIP区。
雕花木屏风隔出几个相对私密的空间。林克负责靠里的VIP3和VIP4。此刻都空着。他擦拭桌面，检查茶具，动作规范。视线却掠过走廊，掠过其他包厢门缝，掠过墙上的仿古画——过滤着那些或有用或无用的信息碎片。
接近八点，门口传来寒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