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的酸馊气被夜风稀释，散在影视城边缘湿热的空气里。林克拎着那袋点心渣，走得不快。帆布袋的提手勒进掌心，留下浅浅的红痕。口袋里的三百块新钞，边角硬挺，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下蹭着大腿外侧，存在感鲜明。
他没回那个闷如蒸笼的地下室，而是拐进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冷气开得不足，嗡嗡作响的旧空调和冰柜压缩机的声音混在一起，有点吵。货架上挤满了花花绿绿的包装，空气里有种隔夜关东煮和廉价香薰混杂的味道。
值夜班的是个顶着鸡窝头、眼圈发青的年轻店员，正抱着手机打游戏，头也没抬。
林克走到冷藏柜前，拉开玻璃门。冷气扑出来，带着牛奶、饮料和便当的凉意。他目光扫过一排排塑料包装的盒饭，最后停在最角落一个贴着“特价8.5元”黄标的茄汁鸡排饭上。他伸手，指尖碰到冰凉的塑料盒，顿了一下，然后移开，拿起了旁边标价十二块的卤肉饭。又转到饮料区，拿了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结账时，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些零碎的旧纸币，数出正好十二块五。那三张新崭崭的红票子，还安稳地躺在另一个口袋深处。
店员扫了码，眼皮都没掀，含糊地报了价，继续在手机屏幕上戳戳点点。林克拎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身后的自动门“叮咚”一声合上，将冷气和不甚新鲜的空气都关在了里面。
街道空旷了些，路灯的光是惨白色的，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找了个路边的水泥花坛边沿坐下，帆布袋放在脚边。拧开矿泉水，灌了两口，然后揭开卤肉饭的塑料盖。热气混着酱汁的咸香涌出来，白色的米饭上铺着一层颜色深褐的卤肉丁和几片蔫黄的青菜。
他用附赠的塑料叉子，慢慢吃了起来。米饭有点硬，卤肉偏咸，油脂凝固在饭粒上。但他吃得很仔细，一口饭，一口水，速度均匀。
吃到一半，他放下叉子，再次拿出手机。屏幕解锁，进入短信界面。
那条他一个多小时前发出的、石沉大海般的短信，依旧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显示着“已送达”，但没有任何回复。
他盯着那行自己发出的、关于狗仔刘和《深宫计》音频的情报，看了几秒。然后退出，点开另一个界面——一个极其简陋的记账APP，背景是默认的灰白色，上面只有寥寥几行记录：
【7.15群演（宫门血战）80元
【7.15特约（士兵乙，两句词）200元
【7.15临时服务生（清韵茶楼）300元
【支出：卤肉饭+水12.5元
【余额：567.5元
他手指在“临时服务生”那行后面的“300元”上停顿了一下，然后退出APP，锁屏，将手机塞回口袋。
继续吃饭。
卤肉饭很快见了底，连黏在盒壁上的几粒米饭也被他用叉子刮干净了。矿泉水还剩小半瓶。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大排档炒菜的镬气和隐约的猜拳行令声。
他坐在花坛边，没有立刻起身。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对面一家已经打烊的服装店卷帘门上，那上面贴满了过时的明星海报和打折广告，被夜风吹得卷起边角，哗啦作响。
脑海里，那些淡蓝色的信息流并未完全停止，仍在背景里以极低的频率刷新着无关紧要的片段：【环卫工人王师傅将于凌晨四点三十分经过此路段，其三轮车左后胎气不足概率：33%】、【前方三十米处奶茶店明日推出新品“黑糖波波撞奶”，首日销量预估：中等】……
他试图忽略这些噪音，但关于“狗仔刘”和周文斌那条情报的后续，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意识的某个角落。不是担忧，也并非期待，更像是一种对“投入”与“产出”的本能计算。一次深度分析额度，一次可能引起注意的冒险发送，换来的，难道就只是这顿加了卤肉的盒饭，和口袋里多了三百块却依旧干瘪的余额？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温度的自嘲弧度。
就在他准备起身，拎起帆布袋和垃圾离开时——
“嗡——”
裤袋里的手机，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消息提示音，只是短促的一次震动。但在相对安静的街头，在他此刻高度集中于自身思绪的状态下，这震动清晰得不容忽视。
林克的动作顿住。他维持着半起身的姿势，手还撑在膝盖上，停顿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缓缓地，重新坐了回去。
手伸进口袋，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没有任何新消息或未接来电的提示图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