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克在墙根阴影里坐了很久，直到湿冷的夜气透过单薄的夹克，沁入骨缝，身体因为脱力和寒冷而微微发抖，他才撑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额角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碰一下还是钻心的疼。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后背被划破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
他拿出手机，再次确认。没有回复。那条带着警告和试探意味的短信，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激起半点涟漪。
也好。
他收起手机，辨认了一下方向。这里离他租住的地下室已经很远，几乎到了影视城规划区的边缘。他蹒跚着，朝着有依稀灯光和车流声的主路方向走去。每一步都牵动着身上的伤痛，但他走得很稳，脊背甚至比来时挺直了些。
回到那间位于地下室、终年不见阳光的出租屋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他反锁好门，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远处高楼霓虹的微弱反光，脱掉沾满灰尘、汗水和零星血迹的夹克和T恤。从角落一个破脸盆里舀了点冷水，用毛巾草草擦拭了一下身体。冷水刺激得伤口一阵紧缩，他咬着牙，没吭声。
处理完伤口——其实也就是用剩下的湿巾擦了擦，连消毒药水都没有——他躺在了那张硬板床上。床板硌着后背的伤，很不舒服，但他太累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重得抬不起。
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他脑海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明天，得去影视城西区。那个叫“老王”的三流编剧，好像惹上“一流”的麻烦了。
*
第二天下午，日头依旧毒辣。林克换了件干净些的旧T恤，额角的伤口结了道暗红色的痂，不细看不太明显。他出现在影视城西区一栋半旧不新的写字楼附近。这里聚集了不少小型工作室、剪辑公司和……像老王这样的，靠接点散活、写点不入流网大剧本糊口的底层编剧。
老王，本名王大海，五十出头，头发稀疏，总戴着一副油腻的塑料框眼镜，常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林克认识他，是因为有次在一个民国戏剧组，老王是跟组编剧（负责随时根据导演和资方要求改词的那种），林克演个只有一场戏就被毙掉的小特务。老王人不错，看林克蹲在一边看剧本（其实是发愣），还递了根烟，闲聊了几句，抱怨甲方爸爸朝令夕改，把他熬了三天写的人物小传批得一文不值。
此刻，老王正蹲在写字楼侧面的消防楼梯拐角，背对着外面，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长长的烟灰要掉不掉。他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花哨衬衫、叼着烟、满脸横肉的光头，正是昨晚在清韵茶楼后巷堵李娟的那个“王哥”。另一个稍微年轻些，寸头，脖子粗短，眼神凶悍，抱着胳膊站在光头侧后方。
两人的头顶，淡蓝色小字浮动：
【目标A：人类男性（王金彪，绰号“彪哥”，本地小额信贷公司催收人员，兼营“信息中介”及“纠纷调解”）】
【关联“作品”：无。当前状态：催收/威胁。】
【可读情报片段：受雇于某匿名方，向目标（王大海）施压，索要其近期创作的某“纪实向”网络电影剧本初稿及全部相关素材。雇佣方疑似与《深宫计》主演之一存在关联。（可信度：73%）】
【目标B：人类男性（彪哥手下，打手/跟班）】
【状态：警戒/威慑。】
而被他们堵在墙角的老王，头顶的信息更具体：
【目标：人类男性（王大海，自由编剧）】
【关联“作品”：《夜色迷城》（网络电影，低成本，悬疑伦理向，剧本状态：初稿完成）】
【可读情报片段（深度触发）：
1.剧本核心梗概：以娱乐圈潜规则、税务黑幕、合同欺诈为背景，影射近期某热门剧集主演。（影射对象指向《深宫计》男女主角，可信度：85%）
2.素材来源：其侄女曾为《深宫计》某主演短期生活助理，离职后透露部分“见闻”，成为剧本灵感之一。（可信度：91%）
3.当前危机：雇佣彪哥的匿名方，意图高价买断剧本及全部素材（名义），实为销毁，以防内容泄露引发对《深宫计》主演的负面联想。王大海因急需用钱（儿子重病）最初同意，后反悔，遭威胁。（可信度：88%）
4.心理状态：极度恐慌、矛盾、无助。】
林克站在十几米外一个报亭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瓶刚买的、最便宜的矿泉水，小口啜饮着，目光平静地看着消防楼梯拐角的那一幕。他看起来就像个路过歇脚、看热闹的闲人。
“王编，想清楚没有？”彪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碾灭，声音不高，但带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白纸黑字，定金你都收了，现在跟我说不卖了？玩我呢？”
老王佝偻着背，手里的烟头早就掉了，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彪哥……彪哥，那钱，那钱我退给您，双倍退！剧本我不能给……那是我……是我……”
“是你什么？”彪哥逼近一步，几乎贴到老王脸上，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眼镜片上，“是你瞎几把乱写的玩意儿！我老板说了，这东西留着是祸害，对谁都不好。痛快交出来，定金不用退，再多给你两万，就当医药费。要是再磨叽……”
他身后的寸头跟班适时地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轻响，眼神不善地盯着老王。
老王吓得一哆嗦，往后缩，背紧紧抵着冰冷的墙壁，脸上血色尽褪：“彪哥……我求您了……我儿子还在医院等着……那剧本，它……它不只是瞎写啊……”
“我管你写的是什么！”彪哥不耐烦地打断，伸手拍了拍老王的脸，力道不轻，拍得老王眼镜都歪了，“真惹急了我老板，你儿子有医药费也没命花！懂吗？”
老王彻底瘫软下去，靠着墙，捂着脸，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彪哥皱了皱眉，似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对寸头使了个眼色。寸头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和一支笔，递到老王面前。
“签了这份转让协议，按个手印。东西交出来。”彪哥的声音冷下来，“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老王颤抖着，看着那文件袋和笔，像是看到了毒蛇。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混着冷汗，从指缝里流出来。
彪哥失去了耐心，伸手就要去抓老王的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