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彪哥电话的第二天,林克的日子照旧。凌晨五点起床,混在一群睡眼惺忪的同行里挤上开往影视城的大巴,在群演集合点蹲到日上三竿,领到一个“难民丙”或者“士兵丁”的角色,穿上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戏服,在镜头扫不到的角落里重复着机械的动作,直到收工。盒饭永远是油腻的炒菜盖饭,矿泉水瓶捏在手里,被太阳晒得发烫。
唯一的不同,是他额角那道新鲜的伤痂,引来几个相熟的群演多看了两眼,随口问了句“怎么搞的”,他答“撞门上了”,对方也就“哦”一声,不再深究。在这个行当里,谁身上没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伤?只要还能动弹,不影响“躺尸”或“冲锋”,就没人在意。
但林克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指影视城上空永远弥漫的浮躁和疲惫,而是一种更隐蔽的、在地下暗流中涌动的焦灼。像暴雨前闷热凝滞的空气,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这种变化,部分体现在他视野里刷新的信息流中。关于《深宫计》和《锦瑟年华》的关联词条出现频率显著上升,置信度评估也时高时低,显示出信息源的混乱和相互印证的需求。一些之前模糊的、关于“税务稽查”、“品牌解约”、“内部审计”的碎片化字眼,开始更频繁地与这两个剧集,尤其是与《深宫计》的某几位主演的名字绑定出现。
另一部分,则体现在他偶尔捕捉到的、周围人压低的交谈片段里。
蹲在宫墙根下等戏时,他听到两个挂着《锦瑟年华》剧组工作牌的剧务,一边抽烟一边低声嘀咕:
“听说了吗?隔壁《深宫计》那边,好像不太平。”
“何止不太平,听说上面都惊动了,在查账呢……”
“真的假的?因为啥?”
“还能因为啥?钱呗。好像扯出什么阴阳合同、偷税漏税,听说牵扯还挺深,男女主角一个都跑不掉……”
“我靠,那咱们这部剧岂不是……”
“嘘!小点声!这事儿没定论,别瞎传。不过……咱们胡制片这两天,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你品,你细品。”
在某个充当临时食堂的破旧棚子下扒饭时,旁边一桌几个看起来像小公司宣传的人也在交头接耳:
“《深宫计》的投放预算可能要砍,我们这边接的软文推广都暂停了,让等通知。”
“为什么?不是播得挺好的吗?”
“好什么呀,内部出问题了,大问题。听说有对家拿到实锤了,正憋着放大招呢。现在投广告,不是等着打水漂吗?”
“哪个对家这么猛?《锦瑟年华》?”
“不止。水浑着呢……”
甚至在公共厕所放水时,都能听到隔板后面两个不知道哪个剧组的场工,一边放水一边骂骂咧咧:
“妈的,倒霉催的,跟了个要沉的船。《深宫计》那边好几个兄弟的尾款都拖了,说资金紧张。”
“紧张个屁!我看是窟窿堵不上了!我老乡在税务那边有点关系,说上面已经立案了,秘密调查,就等收网了!”
“真的?!那咱们赶紧找下家吧!”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像无数只受惊的蚂蚁,在庞大的影视城地下王国里疯狂爬行,传递着恐慌和猜测。而这一切恐慌的源头,似乎都隐约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份尚未浮出水面、但威力已被无限想象的“音频”,以及它背后所代表的,足以掀翻一艘“大船”的“实锤”。
林克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任由这些信息的暗流冲刷而过。他很少参与议论,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抬起眼皮,目光掠过那些交谈者兴奋或忧惧的面孔,掠过他们头顶浮动着的、与交谈内容或印证或矛盾的淡蓝色信息片段。
他知道,彪哥那边开始“工作”了。或者说,他扔出去的那颗石子,引发的涟漪正在按照他预期的方向扩散——加剧恐慌,抬高预期,逼迫潜在的买家们加快动作,提高价码。
下午,一场“街头暴动”的群演戏拍得人仰马翻。导演要求情绪饱满,冲突激烈,林克和几十个群演穿着破衣烂衫,在模拟的瓦砾堆和燃烧的轮胎(当然是道具)之间嘶吼、推搡、奔跑。尘土飞扬,汗水如浆。一场戏拍完,所有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林克靠在一个坍塌了一半的砖墙模型上喘气,喉咙里全是土腥味。他摸出水瓶,灌了几口。就在他拧瓶盖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那个昨天被他“救”下的编剧老王,正被一个穿着得体、但神色匆匆的中年男人拉到一边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