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是林克在横店这么多年,过得最漫长,也最安静的二十四小时。
他没再去任何一个剧组蹲点,甚至没怎么出门。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永远潮湿、颜色可疑的水渍。耳朵却竖着,捕捉着门外走廊里任何一个不寻常的脚步声,或者远处传来的、可能是摩托车或汽车引擎的异常响动。
视野里,那些淡蓝色的信息流仍在以极低的频率刷新,但内容大多是关于地下室本身或者附近街道的无意义信息:【室内湿度持续偏高,霉菌孢子浓度上升】、【楼上302租户将于今晚十点左右返回,其脚步声较重】……他尝试过集中精神,去“搜索”关于周文斌、胡制片、或者狗仔刘的关键词,但得到的要么是“信息不足,无法定位”,要么是些早已过时的碎片。显然,涉及这种层级和敏感度的交易,保密工作做得相当到位,超出了他目前“天眼”被动扫描的覆盖范围。
他知道,自己现在就像个被临时抛上岸的鱼,脱离了赖以呼吸的水(信息流),只能不安地等待潮水再次涌来,或者……等待渔夫的网。
等待是煎熬的,尤其是当你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一场你甚至无法亲眼目睹的牌局上,而发牌人和对手,都藏在你看不见的暗处。
他吃光了从清韵茶楼带回来的、已经有些返潮发软的点心渣。喝了大量白开水。额角的伤疤在结痂脱落,留下粉红色的新肉。后背的擦伤也好了大半,只留下几道浅色的痕迹。
时间在寂静和潮湿中,被拉扯得无限绵长。每一秒,都像是在验证他那个关于“消失”的威胁,是否真的能镇住那些在灰色地带行走、习惯了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
下午,他破天荒地下楼,在附近的小卖部买了包最便宜的烟,和一只一次性打火机。他平时不抽烟,但此刻,他需要一点东西来稳定手指,或者,只是让这凝固的时间,有一个可以燃烧的、看得见的标记。
他蹲在地下室入口旁边的墙角阴影里,点燃了一支烟。劣质烟草辛辣呛人的味道冲入肺腑,引得他一阵低咳。他不太熟练地夹着烟,看着那点橘红色的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明灭,烟雾袅袅升起,很快被微风吹散。
他想起废弃水泥厂里,彪哥和寸头手里的那两点火星。想起那个藏在更高处、用变声器说话的、冰冷非人的声音。
零点五成。现金。现场。
他赌的,不仅仅是那条关于“阴阳合同”和“境外资金”的情报是否足够震撼——他其实对此并无绝对把握,那更多是基于已有信息的合理推测和“天眼”偶尔捕捉到的模糊关联。他赌的,是对方对“未知风险”的恐惧,对“信息不对称”的忌惮,以及……对尽快将烫手山芋脱手的急切。
他赌对方不敢冒险,在交易前夕,节外生枝,去验证或者灭掉他这个突然冒出来、深浅不知的“知情人”。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林克松开手,烟蒂落在地上,用脚碾灭。劣质烟草的味道久久不散,混在地下室特有的霉味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重新回到那间令人窒息的屋子里,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晚上九点刚过,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不是电话,是短信。
林克几乎是瞬间弹坐起来,一把抓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来自“未知号码”。
【一个小时后,城西老货运站,三号仓库背面,垃圾压缩站旁边。看到红色垃圾桶,把钱放进去,离开。别回头,别停留。东西会送到你指定的安全地址。零点五成,按成交价一百二十万算,六万。现金。】
短信言简意赅,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一百二十万?这是最终成交价?比林克预估的似乎低了些,但考虑到风声鹤唳、买家互相制衡的局面,这个价格也可能合理。关键是,对方真的履约了,而且直接把现金交付的方式、地点、甚至钱数都发过来了。
但,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不安。
老货运站,垃圾压缩站,红色垃圾桶……典型的、见不得光的交易场景。让他放钱,离开,然后东西会送到“指定安全地址”?他什么时候指定过安全地址?对方又怎么知道他的“指定地址”?这更像是一个陷阱,一个确认他是否真的“一个人来”,以及是否真的“守规矩”的试探。甚至,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清理”。
林克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指尖冰凉。
他没有回复。而是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彪哥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又退了出来。不能打。任何额外的联系,都可能被视为不信任,或者……软弱。
他需要自己去判断,去赌第二次。
一小时后,晚上十点。城西老货运站。
这里比东郊水泥厂更偏僻,早已废弃多年,只有几盏残破的路灯投下鬼魅般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烂的酸臭和铁锈味。巨大的仓库像沉默的怪兽蹲伏在夜色里,三号仓库背面的垃圾压缩站,是个半地下的水泥建筑,旁边堆着几个颜色各异的、锈迹斑斑的大型垃圾桶。其中一个,在远处路灯惨白的光线下,能勉强辨认出是暗红色。
周围死寂一片。只有风穿过破损厂房和堆积如山的废弃轮胎时发出的呜咽。
林克蹲在距离红色垃圾桶约五十米外,一堆报废汽车零件的阴影里。他没带任何东西,除了手机。他提前了二十分钟到,像之前一样,静静地观察。
视野里,淡蓝色信息流提示着此地的危险:【垃圾堆深处有不明生物活动迹象】、【前方地面有油污,小心滑倒】……依旧没有明确的人类热源提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点零五分,十点十分……红色垃圾桶静静立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只张着嘴的、等待吞噬什么的怪物。
没有任何人靠近。没有车辆驶入。只有风声和垃圾堆里偶尔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林克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是对方还没到?还是……这根本就是一个纯粹的试探,或者,一个为他准备的、无人赴约的死亡约会?
就在他几乎要确定这是一个圈套,准备撤离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