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横店表面看起来一切如常。日头照样毒辣，群演照样蹲在墙根下等戏，剧组盒饭照样难吃，明星的保姆车照样在粉丝的尖叫声中呼啸而过。空气里弥漫的，还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汗水、发胶、油漆和快餐味的浮躁气息。
但林克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之前那种暗流涌动的焦灼，而是一种更诡异的、近乎凝固的平静。像风暴来临前，海面上那种令人窒息的、连波浪都消失的死寂。
关于《深宫计》的流言，非但没有因为“音频交易”的完成而平息，反而在以一种更隐晦、也更广泛的方式渗透。不再是底层场工酒后的窃窃私语，而是出现在了一些相对正规的影视行业自媒体公众号的“行业观察”栏目里，用词谨慎，但指向明确。某财经类APP的娱乐板块，甚至发了一篇不痛不痒的分析文章，标题是《古装大剧热播背后的资本博弈与风险管控》，里面提到了“近期某S+项目主演深陷税务传闻，恐影响项目后续招商及二轮播放”，虽然没点名，但圈内人一看就懂。
林克不再去蹲戏。他每天很早起床，在早点摊吃完豆浆油条，然后就去影视城附近的几个大型网吧，挑最角落、屏幕最暗的机器，一坐就是大半天。他不打游戏，不看电影，只是不断刷新着几个固定的娱乐论坛、社交媒体和行业资讯网站，用不同的游客账号，浏览着每一条可能与《深宫计》、周文斌、胡制片，甚至星河传媒、《锦瑟年华》相关的动态。
视野里，“天眼”提供的信息流变得极其稀少且碎片化，大多是关于网络环境本身（如网速、广告弹窗风险）或者网吧内其他上网者（如某个青年在浏览非法网站）的无用信息。关于他真正关心的那些人和事，要么是“信息屏蔽”，要么是“动态过于复杂，无法实时追踪”。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开了。要么是对方加强了信息管控，要么是这场风波已经升级到了他目前“天眼”权限无法触及的层面。
他像一只被抛在岸上的鱼，只能通过观察水面的涟漪，来猜测水下正在发生的激烈搏杀。
第三天下午，他在一个本地生活论坛的影视板块，看到一条刚刚发布、很快就被顶到首页的帖子。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标题耸人听闻：《惊爆！〈深宫计〉男女主角疑似被相关部门带走协助调查！剧组全面停工！》。
帖子内容写得有鼻子有眼，详细描述了“今晨七点，数辆黑色公务车驶入《深宫计》下榻酒店，带走数人”，还配了一张模糊的、显然是远处用长焦镜头偷拍的、几辆车停在酒店门口的图片，车牌都被刻意打上了马赛克。下面回帖瞬间炸了锅，有惊呼“真的假的”，有骂“造谣死全家”，也有自称“内部人员”信誓旦旦补充细节的。
林克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放大，再放大。照片质量很差，光影混乱，但他依稀能辨认出酒店门口的场景，以及其中一辆车的轮廓。他无法确定照片的真伪，也无法判断帖子内容的真实性。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这样一条帖子被放出来，本身就意味着一种信号。
他关掉网页，背靠在网吧油腻的塑料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网吧里弥漫着烟味、泡面味和年轻人们激烈的叫喊声，嘈杂无比，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隔离感。
如果帖子内容有百分之一的真实性……那意味着，风暴已经不再局限于娱乐圈内部的倾轧和资本博弈，而是正式进入了另一个维度。那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只认证据和法规的维度。
他想起那张纸条上的“任何意外，概不负责”。现在看来，这“意外”的规模和性质，恐怕远超当初交易双方的预估。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不是短信，是电话。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
林克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他深吸一口气，滑动接听，放到耳边，没说话。
“喂？是林克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客气，但透着公事公办味道的女声。
“我是。哪位？”林克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稳。
“您好，这里是横店镇派出所。请问您现在方便吗？有些情况想向您了解一下。”女警的语气依旧礼貌，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派出所？
林克的后背瞬间绷直，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额角的伤疤似乎又刺痛起来。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什么事？”
“是关于前两天，东郊废弃水泥厂附近发生的一起治安事件，我们接到群众反映，说当时看到有可疑人员活动，可能与您有关。想请您过来协助调查一下，做个简单的笔录。”女警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事由（治安事件），又说明了缘由（群众反映），最后是要求（协助调查）。
东郊废弃水泥厂。果然。
林克的脑子飞速转动。是彪哥那边出了纰漏？还是那晚除了他们，真的有其他“群众”看到了什么？又或者……这根本就是另一股力量，借着“治安事件”的名头，在敲山震虎，或者，排查所有可能的“知情人”？
“我现在不太方便。”林克说，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和茫然，“东郊水泥厂？我前几天是去过那边，想找点废品卖，但没进去，就在外面转了转。没看到什么治安事件啊？是不是搞错了？”
“具体的情况，您过来一趟，我们当面了解清楚比较好。”女警的语气温和，但寸步不让，“只是例行询问，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地址您知道吧？横店镇派出所，您看下午三点左右方便吗？”
下午三点。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林克知道，他不能拒绝。拒绝只会显得更加可疑。
“好吧。”他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地妥协，“我大概三点左右到。”
“好的，谢谢您的配合。下午见。”女警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林克慢慢放下手机，掌心一片湿冷。
派出所。协助调查。治安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