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光刺眼，如同白昼骤然降临于这片废弃之地。林克本能地闭上眼，视网膜上残留着光斑灼烧的印记，和那个被拉长、凝固在惨白地面上的瘦小身影轮廓。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不是预想中的彪哥，不是凶神恶煞的打手，也不是那个用变声器的冰冷声音的主人。而是……她？
那个身影静静地立在仓库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道被拉得狭长、边缘模糊的影子，像一道黑色的裂痕，印在刺眼的光晕里。没有动作，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仿佛被强光吞噬，只剩下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静默。
林克僵在原地，全身的肌肉绷紧到极限，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着危险。他趴在水泥预制板后面，身体紧贴着冰冷粗糙的表面，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生怕一点微小的动作就会暴露自己。但理智告诉他，已经晚了。那盏灯，那精准无比的定位和灯光触发，说明对方不仅知道他来了，而且对他的位置了如指掌。他就像一只被钉在聚光灯下的飞蛾，无所遁形。
逃跑？转身狂奔，冲进身后更深的黑暗？且不说那灯光是否覆盖了退路，单是那个静立的身影，就散发出一股比黑暗更沉重的、无形的压力，让他感觉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无法预料的雷霆打击。
僵持。令人头皮发麻的僵持。
时间在绝对的光明与死寂中，被拉长到近乎停滞。只有远处市区方向隐约传来的、被距离和废墟过滤得微不可闻的城市噪音，以及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声，证明时间仍在流逝。
一秒。两秒。三秒。
那个身影终于动了一下。并非前进或后退，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似乎在调整角度，更好地“看”向林克藏身的方向——尽管强光下，林克确信对方不可能看清预制板后面的自己。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通过扬声器，也不是电子合成音，而是真真切切的人声。音色很奇特，不高，甚至有些清冷，带着一种过于字正腔圆、缺乏起伏的质感，像新闻播报员，又像某种精密仪器发出的模拟人声，透过空旷的仓库和强光的过滤传来，少了几分人味，多了几分非人的精确与漠然。
“林克。”
对方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不是疑问，是确认。
林克的心脏又是一缩。他没有回应，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只用耳朵死死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点细微声响。那声音似乎不是来自门口的身影，而是从仓库内部更深处、某个隐藏的扩音设备传出的。
“不用躲了。热成像显示，你就在预制板后面，距离门口七十三米，体温三十六点八度，心率……现在大概一百四十。”那个声音继续用那种平淡无奇的语调陈述着，像在宣读一份检测报告，“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和你谈谈。”
谈谈？
林克几乎想冷笑。用这种方式“请”人谈谈？预先设伏，强光锁定，精准定位，这他妈是“谈谈”的架势？
但他依旧没动，也没出声。他在飞快地思考。对方是谁？官方的人？不像，官方抓人不会这么故弄玄虚，更不会用“谈谈”这种词。是彪哥背后那个“老板”的人？可能性很大。但如果是他们，为什么不是彪哥来？为什么是这个从未见过的、声音如此奇特的女人（或者听起来像女人的声音）？而且，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在这种时间地点？仅仅是为了那“零点五成”没付清的尾款？或者，是为了他手里那份莫须有的“完整链条”情报？还是说……有别的、更深的图谋？
“我们知道你从清溪镇来，知道你找了辆去西北的卡车，也知道你身上带着彪子给你的钱。”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却一字一句，都敲在林克最敏感的神经上，“我们还知道，你给八卦小报打过电话，虚张声势。我们甚至知道，你额头上那道伤，是在东郊录像厅后巷留下的。”
林克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他的行踪，他的意图，他自以为隐秘的一切，在对方眼中如同透明！这种被彻底看穿、毫无秘密可言的赤裸感，比任何直接的威胁更让人毛骨悚然。
“我们没有恶意。”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似乎想强调这一点，“恰恰相反，我们很欣赏你的……谨慎，和运气。在那样的局面下，能拿到‘零点五成’，还能从派出所全身而退，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欣赏？运气？林克咀嚼着这两个词，只觉得讽刺和冰冷。
“我们找你，不是追究过去，也不是为了那点钱。”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给林克消化和思考的时间，“我们手上，有一些你可能会感兴趣的东西。关于‘抽屉协议’，关于‘境外资金’，关于《深宫计》背后真正的……玩家。比你在匿名消息里看到的截图，更完整，更有趣。”
林克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了一下。对方果然看到了那条消息！而且，他们手里真的有货！不是猜测，是实打实的东西！
“作为交换，”那声音继续道，语调依旧平稳无波，“我们需要你帮一个小忙。一个对你来说，并不困难，甚至可能……有利可图的小忙。”
帮忙？有利可图？
林克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眯着眼睛，试图透过强光的边缘，看清仓库门口那个逆光的身影。但光线太强，对方又恰好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边缘发亮的黑色剪影。
“什么忙？”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屏息和紧张而有些干涩嘶哑，在这片被强光统治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进来说。”那个声音说道，随即，那道静止在门口的瘦小身影，微微向旁边挪动了一步，让开了门口的位置。与此同时，仓库深处那盏刺眼的探照灯，亮度似乎调低了一些，不再那么让人无法直视，但依旧将门口和前方一片区域照得雪亮。
这是一个邀请。一个无法拒绝的邀请。
林克看着那个让开的入口，那里面是比门外更浓的、被强光驱散后依然显得深邃的黑暗，以及可能存在的、未知的一切。
进去，可能是龙潭虎穴，是彻底的掌控和无法预料的结局。
不进去？他能转身离开吗？对方那句“我们没有恶意”听起来更像一句反话。精准的定位，对他行踪的全面掌握，还有这完全掌控场面的架势……不进去，后果可能更糟。
他慢慢从水泥预制板后面站了起来。动作因为长时间的趴伏和紧张而有些僵硬。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其实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给自己鼓劲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