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夜渡(1 / 2)

晚上九点五十分。

“老渡口”彻底被黑夜吞噬。没有月光,只有几点稀疏的寒星,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间吝啬地闪烁,投下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亮。河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与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风比白天更紧,也更冷,呼啸着穿过废弃的驳船骨架和芦苇丛,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卷起河滩上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温度骤降,嘴里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林克穿着能找出的最厚的衣服——一件陈旧的抓绒内胆,外面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依然觉得寒气无孔不入,从袖口、领口、裤腿钻进来,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他躲在白天藏身的那片土坡后,背风处,身体蜷缩,尽量减少热量散失。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风声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背包紧紧抱在怀里,里面是全部家当:用防水袋层层包裹的剩余四万现金、那本黑色笔记本、一点压缩饼干和瓶装水,还有那把一直藏在身上的水果刀。背包的带子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缠得死紧。

时间一分一秒,在寒冷、黑暗和等待中缓慢爬行。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远处下游方向,偶尔有零星的灯火闪烁,是更远处村庄或渔船的灯光,在浓重的夜色和河面水汽的折射下,显得模糊而遥远,更衬得此处荒凉如鬼域。

十点整。

没有船来。没有灯光接近。只有风声和水声。

林克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被耍了?老邢拿了定金,不来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就在他几乎要失去耐心,开始考虑最坏情况时——

“呜……”

一声极其低沉、压抑,几乎被风声完全掩盖的汽笛声,从下游河面方向,极其模糊地传来。不是轮船那种洪亮的鸣笛,更像是什么小型机动船引擎闷吼前的征兆。

紧接着,一点微弱的、暗红色的灯光,在墨黑的河面上,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灯光被刻意遮挡过,只透出昏红的一小团,在起伏的波浪间若隐若现,正缓缓朝着驳船搁浅的这片河滩靠近。

船来了!

林克精神一振,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死死盯着那点红光,看着它越来越近,轮廓也逐渐清晰——是一艘不大的铁壳机动船,船身低矮,漆成不起眼的深灰色,没有任何标识。船头架着一个被黑布蒙住大半的探照灯,只从缝隙里漏出那点昏红的光。船舱是封闭的,窗户也被涂黑或遮挡,像个沉默的黑盒子。

船没有直接靠岸,而是在距离河滩还有二三十米的地方,缓缓停下,随着波浪微微起伏。引擎声也低了下去,变成一种沉闷的、持续的怠速嗡鸣。

然后,船头那点昏红的灯光,有节奏地明灭了三下。

这是信号。

林克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检查了一下背包和身上的物品,确认无误,然后从土坡后站起身,沿着白天走过的沟壑,快步朝着河滩边走去。

脚下的卵石在黑暗中更滑,他走得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夜风卷着河水的腥咸湿气,扑面而来,冰冷刺骨。

当他走到水边,能清晰看到那艘沉默铁船的轮廓时,船头侧舷一块活动舷板被无声地放下,搭在了浅水的卵石滩上。一个矮胖的黑影站在舷板旁,没有打灯,只是朝着林克的方向招了招手。

是老邢。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轮廓和姿态,林克认得。

林克没有犹豫,踩着湿滑的卵石,快步走上舷板。舷板有些晃,他稳住身形,几步跨上了船。

脚底传来铁板冰冷的触感。船身随着他的登船,微微晃动了一下。

“进去。”老邢嘶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指了指身后那扇紧闭的、黑乎乎的舱门。他依旧穿着那件军绿棉大衣,戴着毛线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在昏红灯光的映照下,闪着两点幽冷的光。

林克点点头,拉开那扇厚重的、似乎加了隔音层的舱门。一股混合着机油、铁锈、烟草、汗臭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腌臜气味的暖浊空气,扑面而来,差点让他呛到。

舱内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也更压抑。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瓦数极低的、蒙着厚厚油污的灯泡,发出昏黄暗淡的光线,勉强照亮舱内景象。两边是焊死的铁质长凳,铺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薄垫子。中间堆着些用帆布盖着的、形状不规则的货物,用绳子草草固定。空气不流通,闷热中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陈腐味道。

长凳上已经坐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人四十来岁,瘦高,脸色苍白,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油腻,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一个破旧的公文包,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女人年纪大些,五十左右,穿着臃肿的花棉袄,头发花白凌乱,脸上布满愁苦的皱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眼神惶恐不安地扫视着舱内。

加上林克,三个“货”。

老邢跟在林克后面进来,反手关紧了舱门,将寒风和大部分光线隔绝在外。舱内顿时只剩下那盏昏黄的小灯,和更浓重的、令人窒息的污浊空气。

“坐好,别乱动,别出声。”老邢扫了他们三人一眼,声音嘶哑地交代,“路上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当没听见,没看见。要拉要撒,角落有桶,自己解决。食物和水,每天会有人送一次。到地头之前,谁也别想出这个舱门。明白?”

瘦高男人和花棉袄女人连忙点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恐惧和顺从。林克也沉默地点了点头。

老邢不再多说,转身推开舱门旁边另一扇小门,闪身进去,随即传来落锁的声音。那里面似乎是驾驶室或者船员的休息处。

舱内重新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脚下传来引擎沉闷的震动,和船体破开水流的哗哗声。船,开动了。

林克在靠舱门最近的长凳一端坐下,将背包放在脚边,用腿抵住。他微微闭上眼睛,调整呼吸,适应着舱内污浊的空气和船只行驶带来的轻微颠簸。

另外两个人似乎也松了口气,但紧张情绪并未缓解。瘦高男人将公文包抱得更紧,身体蜷缩。花棉袄女人则开始低声念叨着什么,像是祈祷,又像是自言自语,含混不清。

林克没有理会他们,耳朵却捕捉着舱外的每一点声响。引擎的轰鸣,水流的冲刷,偶尔远处传来的、模糊的汽笛……以及,舱壁另一侧,老邢和可能存在的其他船员,低低的交谈声,但听不清内容。

船行驶的速度不快,很稳,似乎是在沿着河道主航道平稳前进。偶尔有颠簸,应该是遇到了波浪或者转弯。

时间在黑暗、压抑和单调的航行中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舱内那盏小灯始终顽强地亮着,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三个沉默乘客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锈迹斑斑的舱壁上,像三尊凝固的雕像。

忽然,船速明显慢了下来。引擎的轰鸣声降低,变成了低沉的怠速。船身也微微调整了方向。

林克立刻睁开了眼睛,全身肌肉再次绷紧。另外两个人也明显感觉到了变化,瘦高男人猛地抬起头,眼神惊恐。花棉袄女人的祈祷声停了下来,紧张地抱紧了包袱。

是到检查站了?还是出了别的状况?

舱壁另一侧传来脚步声和低语,随即,那扇小门被拉开一条缝,老邢那张皱纹深刻的脸探了进来,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沉。

最新小说: 绿茵从米兰开始 八千里路云和月:抗命就变强! 重生:回到98救妈妈。非四合院 天幕从网文降临开始 国足我的进球VAR算不出 废物才需要重生,我重生干嘛 重生之成为豪门公主 神豪返利系统:越花钱越无敌 逐我出林家?我成了都市大宗师 霉运提款机:气运之子求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