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卯是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时离开的。他背着一个半旧的竹背篓,里面装着些晒干的药材和山货,说是拿去镇上换钱。他没多交代什么,只是再次嘱咐林克看好家,别进深山,有事找邻居,然后便沿着那条蜿蜒出山的小径,消失在了晨雾弥漫的山林里。
林克站在吊脚楼下,看着阿卯的背影被浓雾吞噬,直到完全看不见,才转身回屋。木楼里一下子空荡了许多,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外面越发清晰的鸟鸣溪流声。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和往常没什么不同。林克依旧早起,喝粥,去后山药园,拔草,浇水,辨认那些他已经能叫出不少名字的草药。中午自己随便弄点吃的,下午有时在寨子里转转,帮邻居家劈点柴,或者坐在溪边石头上发呆。寨民们对他这个“阿卯的表侄”已经习以为常,见面点头笑笑,偶尔塞给他个新摘的野果或一把炒豆子。
一切都平静得近乎重复。但林克心里那根因为阿卯离开而微微绷紧的弦,却没有放松。他比往常更加留意周围的动静。寨子里任何生面孔的出现,远处山林不寻常的声响,甚至邻居们闲聊时语气的变化,都会引起他下意识的警惕。
阿卯说来回要三四天。今天是第三天。
傍晚,林克从药园回来,照例在屋后的山溪边洗了手脸。溪水冰冷刺骨,让他精神一振。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对岸那片更加茂密、人迹罕至的林子。
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对岸林子边缘,靠近溪水的一棵老枫树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风,也不是动物那种敏捷的蹿动,更像是一个人,在树木的阴影间,极其缓慢、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有人!
林克的心猛地一跳,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保持着弯腰甩手的姿势,没动,但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了那个方向。
天色渐暗,林下光线更加昏暗。那人影几乎完全融入了树影之中,如果不是刚才那一下极其细微的移动,根本发现不了。
是谁?寨子里的人?这个时间,寨民很少会到对岸这么深的林子里来,而且,为什么要这样鬼鬼祟祟地躲藏?
是阿卯提前回来了?不像,阿卯不会这样。
难道是……冲着他来的?
这个念头让林克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慢条斯理地擦干手,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转身,朝着吊脚楼走去。步伐不疾不徐,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身后溪对岸的每一点声响。
没有脚步声,没有枝叶被碰触的声音。那人似乎也凝固了,或者,在等他离开。
林克走进木楼,反手关上门,却没有立刻上楼。他靠在门后,透过门板的缝隙,看向溪对岸。
暮色四合,对岸的林子已经成了一片浓重的、模糊的墨绿色。那棵老枫树静静矗立,树下阴影浓得化不开,什么都看不清。
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人?
他不敢确定。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像冰冷的蛇,缠绕上来,久久不散。
晚饭,他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外面是越来越深的、属于大山的黑暗和寂静。偶尔有夜鸟的啼叫,更添几分森然。
他早早吹熄了灯,躺在床上,却没有睡。眼睛在黑暗中睁着,耳朵捕捉着木楼内外每一个细微的响动。风吹过屋顶瓦片的呜咽,老鼠在楼板下跑过的窸窣,远处山林里不知名野兽的低嗥……每一种声音,都在他高度紧绷的神经上被放大、解析。
对岸林子里那个人,是谁?还在吗?想干什么?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爬行。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克因为长时间保持警惕而有些精神恍惚时——
“笃,笃笃。”
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敲击声,从楼下堂屋的木板墙外传来。
不是敲门。是有人用指节,在轻轻地、有节奏地叩击墙壁。
林克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笃,笃笃。”
叩击声再次响起,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节奏依旧。
是谁?寨民?这个时间来敲门,不合常理。而且,为什么不走正门,要敲墙壁?
是……对岸林子里那个人?
林克的心跳得如同擂鼓。他悄无声息地溜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看向楼下。
堂屋外墙下,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笃,笃笃。”
第三次叩击。这次,似乎带着点不耐烦。
林克知道,不能一直装没听见。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摸索着穿上鞋,然后,从枕头下摸出了阿卯留给他的、那把用油纸包着的匕首,拔出来,握在手里。冰凉的刀柄带来一丝微弱的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