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天后瞟了她一眼,欧阳婉儿近前一步道:“定州府说,抓获徐敬真后,曾对他审讯一番,徐敬真招供说,是洛州司马弓嗣业和洛阳令张嗣明暗中予以资助,才帮他逃到定州的。”
梁天后站住脚步,眉宇间泛起一抹冷肃的杀意:“张嗣明!朕推心置腹,委之以洛阳令一职,想不到他对朕却是心怀二意!好!好!好得很呐!既然朕的恩惠不能得到他的忠心,那就用刀斧来取出他的真心吧!”
梁天后双眉一剔,对欧阳婉儿道:“把弓嗣业、张嗣明下狱,候徐敬真押到后,一并交予周兴去审问。徐敬真潜逃多年,一直不曾归案,暗中帮助他的人,想必不只弓嗣业、张嗣明两个人!”
欧阳婉儿心领神会,连忙应声道:“喏!明日一早,婉儿就报与周兴知道。”
梁天后低沉地“嗯”了一声,继续举步前行,兴致却已不再。
外人只知梁天后巾帼不让须眉,他们看到的也永远只是梁天后霸气外露的一面,却不知她终究还是一个女人,而女人总有一些情绪化的时候。
比如,焰朝国号,一年一变,那些百姓给这位天后搞得都不知今夕是何年了。朝廷里的官职,都是按自己的情绪在改变。
在她自以为已获得朝野人心,再也无人敢公开反抗她的时候,突然发现她所宠信重用的张嗣明对她竟有背叛之举,这个掌握着整个天下的女人,情绪明显低落起来。
“这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为什么也要背叛我呢?仅仅因为我是一个女人?女人凭什么就不能坐天下?”
梁天后愤懑地吁了口气,眼前繁花似锦,她却已没有兴致看下去,欧阳婉儿见她兴致不高,便柔声劝道:“天后疲倦了,还是早些歇息了吧!明日早朝,还有国事要办呢。”
但是这位天后对于大焰高层的权力之争,梁天后就从来没有糊涂过,开元二十五年她杀太子瑛,罢黜李九龄,扫荡掉了自己皇位的一大威胁,但他又看出了张林甫有意奉十八子瑁为新太子,他怎么能容许太子和相国勾结,尽管她曾在先帝临终前有过承诺,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立三子魏亨为太子,着实玩了所有人一回,使张林甫对他深为惧之,这是他所希望的。
梁天后方额广颐,眉目修长,生得珠圆玉润。柔软的绮罗衫子、金色的披帛绕肩曳地,雍容中自有一股柔美,
梁天后驻颜有术,虽然有子有孙,已是六十多岁的一个老妇人,看起来却还只是年届四旬的模样。此刻,她白皙的颊上带着两酡嫣红,似因饮酒而有了几分醉意,可是一双眸子却又清又亮,看不到半点朦胧。现虽已年过花甲,可是岁月不但没有给她带来衰老,反而增添了成熟的魅力和威严。
“臣等参见女帝陛下,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各位爱卿免礼平身,请坐吧!”
“谢陛下!”
众人归位坐下,梁天后轻咳一声,便对众人道:“今天朕临时召集各位爱卿前来,是为了决定我大焰向小勃律出兵一事。”
梁天后用的是‘决定’一词,这就意味着她已经考虑成熟了,她看了一眼张林甫,便道:“右相国,你来说说吧!”
他之所以让张林甫做了十年的相国,固然是因为张林甫善于揣摩他的心思,但更重要是张林甫有过人之才,这种才能并不是吟诗作赋的本事,而是处理政务之才,大焰帝国千万繁琐的事情几乎都要汇集到相国的案头,但张林甫却能事无巨细皆处理得井井有条,法度谨慎而严明,这一点让已不想过问小事的梁天后尤其满意。
而且就算是军国大事,张林甫也了然于胸,和李九龄喜欢反对、抗驳自己的意见不同,张林甫则会从自己角度出发,提出更多自己没有考虑周全的细节问题,使自己的方案更为圆满成熟,就是这种疏而不堵的态度,使梁天后决定长期任用张林甫为相。
今天虽然她没有事先通知,但她知道张林甫必然会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
张林甫站起身,躬身施一礼道:“陛下,小勃律的心腹大患从开元初年便有了,吐蕃控制小勃律,不仅破坏了大焰在吐火罗的利益,丝绸之路为之堵绝,而且吐蕃屯重兵在小勃律,就仿佛是一把刀顶在安西腹下,严重威胁安西的安全,臣作为安西大都护,坚决拥护天后向小勃律用兵。”
梁天后点了点头,张林甫说的很好,但火候还不够,他们今天的言论是要抄入杂报传阅群臣,没有充分的说服力就显现不出她决策的英明,她还需要更有力的论证。
“右相说得不错,小勃律的吐蕃不仅虎视安西,而且挑拨突骑施与大焰的关系,使我大焰最终失去了抵御大食东扩的屏障,实为我大焰西域的一颗毒瘤,半年前高永宁两次上书,要求兵伐小勃律,朕有些犹豫不决,毕竟焰军在小勃律已经败了三次,再败一次朕担心会严重影响军心士气,但朕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对小勃律用兵,今天想问问各位爱卿,有没有反对意见?”
大殿里一片寂静,席豫和陆景融已经年迈不堪,即将入土,思路无法跟上天后的雄才伟略,萧嵩对西域情况不熟,无法发表意见,陈希烈更是唯张林甫马首是瞻,张林甫不让他说话,他嘴就像缝了线,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张林甫望去,等待他的意见。
张林甫心领神会,再一次站了起来,慷慨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陛下何忧之有?安西军励兵秣马数年,等的就是这一天,而且仅疏勒的军队垦田已达七屯,养马数万匹,可谓兵精粮足,这为天时;突骑施人在开元十八年被我大焰重创后,已无力大举进犯安西,焰军可一心南下,征服小勃律,无后顾之忧,此为地利;再有安西军人才辈出,夫蒙灵察宝刀未老,高永宁乃名帅之才,手下猛将如云,更胜从前,这可谓人和,天时地利人和皆占全,何愁此战不胜?陛下,决定吧!”
张林甫的一席话,最终使梁天后下定了决心,“好!传朕的旨意,封高永宁为四镇行营节度使,率安西军出征小勃律。”
短短的一句话,张林甫却忽然听出了弦外之音,天后只字没有提到夫蒙灵察。
这两天高永宁如坐针毡,他很清楚问题就出在他给朝廷的奏折上,去年他两次向朝廷上折,建议发动小勃律战役,但问题也出来了,程千里从兵部熟人那里打听了他上折的消息,立刻向夫蒙灵察告发,说他擅自越级上奏。
高永宁在房间来回踱步,思量着对策。
“高帅,我觉得眼下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拖,拖到朝廷圣旨到来。”
旁边的封常清也很担忧,他和高永宁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如果高永宁倒台,他的前途也会到此为止。
“可我担心的是,天后旨意中不指明由我率军出征,而是由夫蒙灵察自己决定人选,如果是那样,我敢肯定,他绝对不会选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