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家伙倒不客气,事情一了,马上就下逐客令了,魏长生哈哈一笑,往后堂处深深地望了一眼,便向外行去。
魏长生挟着画轴,慢悠悠地走在尚善坊十字大街上,当他快要走到大街尽头,离开尚善坊时,就听后边一阵人喊马嘶,还有路人的尖叫声。
魏长生扭头一看,就见一辆牛车疯狂地驶来,本来牛车行路,求得就是一个安逸平稳,可是此刻那两头肥牛好象发了疯似的,骤然狂奔起来,速度竟也不让骏马专美与前。路上许多行人慌忙走避,也有些人家的大人冲上街头,抱起正在玩耍的孩子逃到路边。
那牛车所过之处,引起一片叫骂声。
魏长生诧异地看去,就见一位身着儒袍的中年人坐在车头,手中的鞭子呼啸如飞,抽得那两头肥牛撒开四蹄,亡命般狂奔,这时那牛车轰隆隆驶近,魏长生看清了那车头所坐的人,不由惊咦一声。
“这不是内卫中郎将梁攸暨么?他怎么亲自御车了,他这是……”
魏长生看见梁攸暨面孔扭曲着,满眼热泪滚滚,牛车驰过,泪水撒落一路,不由更是惊讶,能让一个大男人,而且是位高权重的大男人哭成这样,这是出了什么事了?要知道,如今连魏氏皇族的人都要夹起尾巴作人,最嚣张的就是梁家人了。
梁攸暨如疯如狂,手中一支鞭子一次次狠狠地抽下去,把他满腔的愤恨都发泄在两头拉车的壮牛身上,呼啸着冲上了大街。
他是当朝梁后的亲侄儿,他是重兵在握的右卫中郎将,可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被人毒死,他还要抛弃自己的亲生儿子,就为了迎娶那位该死的公主!
可他……他能怎么办?
杀妻之仇报不得,亲生儿子必须得抛弃!
他恨,他恨梁后、恨银屏、恨梁三思,更恨他自己的懦弱!
牛车冲上长街,梁攸暨悲愤地大叫起来:“啊……”
“阿郎,咱们怎么不告诉几位郎君来接您呢?”
长街尽头,狄南瑾骑在一头灰驴上,左右伴着黑瘦精干的舒阿盛和俊俏可人的小丫环婵娟,前边还有一个牵着缰绳的赶脚儿的。
狄南瑾笑眯眯地道:“告诉他们干什么,嘿!老夫就是要给他们来个偷袭,瞧瞧这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在家里都干些什么。”
婵娟撇撇嘴,嘀咕道:“为老不尊!”
狄南瑾乜了她一眼,假装没听见。
就在这时,梁攸暨驾着疯牛车狂奔而来,舒阿盛见状大惊,冲上去道:“停车、停车,怎么闹市狂奔,哎哟!”
那牛车根本不停,笔直地撞来,舒阿盛见状大惊,纵身往旁边一闪,仓促间让开了车头,被那车辕撞了一下,一跤扑进了人群。
婵娟尖叫一声道:“阿郎!”
眼见那牛车变成了一辆轰隆隆的战车,一个年轻的姑娘家,到底心中害怕,她那娇弱的身子,哪能跟蛮牛硬顶,急忙往旁边一跳。
狄南瑾坐在驴背上看见这车直撞过来,想跳却是来不及了,急忙吹胡子瞪眼地叫嚷:“赶脚儿,快闪开!”
那赶脚儿的倒真听话,撒开缰绳一溜儿烟跑开了,狄南瑾眼都直了,急忙又叫:“我呢,还有我呢,老夫在此!”
亏得那驴也怕了这疯牛,急忙往旁边一窜,终究没有完全让开,那牛一见前边有东西挡路,下意识地一低头,拿牛角一挑,“噗”地一下,竟在驴股上挑开好大一道口子,鲜血狂喷。
那驴痛得嗥叫两声,斜刺里一窜,便往尚善坊里冲去。
魏长生眼看着那牛车冲击坊门,后边留下一街狼籍,刚要举步再走,迎面又有一头疯驴狂奔而来。驴背上有一个胖老头儿,被驴颠得飞起飞落,好象风中的一块破抹布,他仍顽强地抱着驴脖子,死活不肯摔下来。
这地面都是青石板,胖老头儿要是真的一头戗下来,没准就要把脑袋摔成一个烂西瓜,当真是凶险万分,魏长生一见大吃一惊,来不及多想,把卷轴往路边一扔,一个健步便扑了上去。
“吁~~~”
魏长生迎面一冲,临近驴头,倏地一侧身,双臂一伸,一把扣住了驴脖子,脚下一个“千斤坠”,死死地扣住了地面。那驴继续狂奔,魏长生死死扣住驴颈,双臂肌肉虬结,额头青筋暴起。
那驴拖着他们又往前冲出十多步,速度才慢下来,就只这十几步距离,魏长生一双靴子已经绷开了线,露出了大脚趾。狄南瑾一见驴速变缓,双手一推驴背,便向地上滚落,他可不敢一味地等人相救,万一这位壮士勒不住疯驴,这唯一的救命机会岂不也没了?
狄南瑾这一滚,倒是安全着地,可他岁数毕竟大了,从驴背上狼狈滚落,又不是平平地落地,右脚先着地崴了下,疼得老狄哎哟一声,额头都疼出汗来。
吃痛疯狂的驴子被魏长生勒着,终于缓缓停下来,赶脚儿的大老远追过来,一路追一路哭叫:“我的驴、我的驴啊……”
追到近处见有人帮他拉住了疯驴,不由破啼为笑,定睛一看驴股上豁开老大一个口子,鲜血染红了一片,忍不住又叫:“我的驴、我的驴啊……”
狄南瑾大怒,吹胡子瞪眼睛地道:“你就知道你的驴,老夫还是你的客人呐,你问都不问,难道老夫还不如一头驴!”
狄南瑾愤愤然地在赶脚儿的脑壳上弹了一指头,这才整理整理衣衫,以一个“金鸡独立”的滑稽造型向魏长生长长地一揖,笑容可掬地道:“多谢小郎君仗义出手,否则老夫今日危矣!”
魏长生笑道:“老人家您太客气啦,路见危难,理应相助,于在下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算不得甚么!”
他扭身从路边捡回卷轴,向这胖老头儿含笑点点头,就要举步离开,狄南瑾的目光往他脚上一落,忙又唤住他,对吓得脸色惨白刚刚追上来的舒阿盛道:“这位小郎君为了救我,连鞋子都磨坏了,阿盛啊,你取两吊钱赔给这位小郎君。”
阿盛赶紧答应一声,刚从怀里掏出钱来,魏长生已笑着摆手道:“不必了,老人家不必如此客气,某还有事,这就告辞了。”
魏长生说完,向他拱一拱手,扬长而去。阿盛懒得理他,把钱一揣,就在狄南瑾身上乱摸起来,紧张地问道:“阿郎,你有没有怎么样啊?”
狄南瑾瞪他一眼道:“老夫要是等你来救,早就摔得稀烂了,哼!”
抬头看看远去的魏长生,狄南瑾又抚须一笑,称许地道:“这个少年,品性真是不错呵。看他身手,要把老夫从驴背上抱下来实是易如反掌,可他却能虑及疯驴再去踢撞别人,所以弃易就难,硬是拖住了这头疯驴,仓促之间,能有这份缜密的心思,对一个少年人来说,实属不易。”
魏长生是救人的,而狄南瑾当时正被那头疯驴颠得漫空飞舞,他刚刚获救,惊魂未定,就能想到魏长生如此作为出于什么考虑,这份心思实是更加的缜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