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养面首的贵妇人,很多都是把小白脸的一切都承办下来的,包括帮他成家立业,比如银屏公主奶娘之女姚夫人帮柳君璠置办嫁妆的事情。
梁女帝又想到女儿当年公开选驸马时落落大方,毫不羞怯,敢于当众选择她中意的人,如今偏偏提到魏长生却欲言又止,少有地露出羞意,这意思还不明显么?可她能说什么呢,责备女儿吗?她这个母亲尚且养着面首,又有什么资格去责怪女儿?
这些想法在梁女帝心中飞快地闪过,她缓缓说道:“女儿,魏长生的罪证,可不仅仅是这一点,朱彬、裴宣礼,都已先后承认与他有所勾连。谋反,是对皇朝不忠,对朕不忠,任何人……都不可以宽恕!”
“母亲……”
银屏公主只唤了她一声,便落下两行清泪:“从小到大,这是女儿第三次求你。第一次,女儿求你赦免无辜的驸马,谋反的是他两位兄长,不是他!母亲不答应,女儿的好驸马,是阿娘赐予的,又是阿娘亲手夺走了他!”
她珠泪盈睫地看着梁女帝,又道:“第二次,是女儿不想要那个驸马,母亲却执意要求女儿下嫁,那一次,母亲依旧没有答应女儿的请求。阿娘,你可知道,和一个你根本不爱的男人朝夕相处、白首同归,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吗?”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轻轻落在梁女帝的手上,梁女帝坚硬的心微微软化了一下。
银屏公主道:“这是女儿第三次求你!如果魏长生真的有心谋反,女儿不会保他!男人再亲,总亲不过自己的生身母亲,如果一定要女儿做一个取舍,女儿自然站在娘亲一边,可他……真的不可能谋反啊!”
梁女帝烦躁起来,她抽回手,有些愤怒地拍打着自己的大腿,拂然道:“你是说,来俊臣在欺瞒朕么?”
到了此时,梁女帝依旧不愿相信她所信任的来俊臣欺骗了她。
国人对唯一总是有一种莫名的认同,因为梁女帝是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想当然地认为她各方面能力都超强,若非如此,如何解释她在男人的世界中脱颖而出?孰不知梁女帝的称帝,固然有其自身本领,却也是应了天时地利人和!
擅长宫斗只是小智慧,管理天下需要大胸襟和大智慧。可惜,有些人并不明白这个道理,在这种人看来,既然她是唯一,必然就很英明,既然她很英明,必然永远英明。唯其愚蠢,崇拜若斯!
笼罩在梁女帝身上的英明光环,蒙蔽了太多人的眼睛,反而是她身边的人更能看清楚她,所以欧阳婉儿和韦团儿才敢暗结心腹,银屏公主才敢涉足政坛,周兴和来俊臣等一班酷吏才敢为所欲为。
可是银屏公主可不敢当面说她老糊涂了,只能委婉地道:“女儿没有这么说。不过这桩案子牵连众多,来俊臣亲自受理的恐怕只有宰相一级的高官,像魏长生这等人物,十之八九要交给下边的小吏审理,那些小吏为了邀功请赏,焉知不会屈打成招呢?”
说到这里,银屏公主攸然张大一双泪汪汪的眼睛,好象猛地想起了什么似的,急忙问道:“娘亲方才说什么?举告魏长生为同谋的人是谁?”
梁女帝道:“是引驾都尉朱彬和司礼卿裴宣礼,怎么?”
“朱彬……朱彬……”银屏公主轻轻地念了两遍,突然兴奋地道:“对!就是这个朱彬,女儿想起来了,长生郎他……啊!不不不,是魏长生……”
银屏公主好象说漏了嘴,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梁女帝只好装傻,好象什么都没有听出来。
银屏公主道:“魏长生曾经对女儿发牢骚,说他饱受朱彬排挤,后来他立下大功,升为郎将,朱彬嫉妒他升官,还曾当众羞辱过他,魏长生想要女儿替他出气呢。”
银屏公主把话说到这儿,已然是明明白白地说出了她与魏长生的关系。凭什么她放着自己的人不用,要让魏长生替她经营?凭什么她要把店铺过到魏长生名下,叫魏长生占一分利?凭什么魏长生与朱彬不合,要请她替自己出气?这活脱脱就是第二个薛恩义嘛!
银屏公主道:“只是母亲吩咐过,不许女儿仗着皇女身份和阿娘的宠爱插手朝政,所以女儿没有答应他。女儿把店铺交给他打理,其实……其实也不无安抚之意……”
说到这里,银屏公主的脸红的更厉害了,一双泪眼楚楚动人,一双嫩颊红如火焰,别有一种娇艳欲滴的滋味。银屏公主道:“母亲,你想,这样水火不容的两个人,他们怎么可能走到一起呢?”
梁女帝轻轻吁了口气,说道:“罢了,娘这就召来俊臣进宫……”
银屏公主赶紧道:“阿娘,不管魏长生是否受了冤枉,事已至此,来俊臣除了维护御史台,还能有别的选择么?叫他来问,怕是问不出什么。”
梁女帝嗔道:“那要怎么样?难道要朕这个皇帝充当法官,弃三法司而御驾亲审?”
银屏公主握住梁女帝的手,撒娇地央求道:“魏长生对女儿说过,他刚刚升任郎将时,曾被朱彬聚众奚落,可见魏长生与朱彬不和,非只一人知道。娘亲若不信女儿的话,不妨先宣朱彬麾下的军校来问个清楚,若是女儿所言属实,娘亲便为女儿破一回例又如何!”
银屏公主这一撒娇,仿佛回到了她还是一个小小女孩儿的童年岁月,梁女帝心中一软,又想起自己对薛恩义是那般纵容和宠爱,将心比心,不禁喟然一叹,说道:“罢了!你去,叫婉儿传我口谕,把引驾仗的人唤到这飞香殿来!”
银屏公主连忙道:“多谢娘亲!”急忙起身,急匆匆奔向殿外。
梁女帝想到那个陪伴了自己十多年的男人,又想到自己女儿迷恋的恰恰是那个男人的弟子,不禁暗道一声:“冤孽!冤孽啊……”
欧阳婉儿得了旨意,马上派人去召引驾仗官兵来此,随即与银屏公主一起回到殿内,梁女帝道:“给朕更衣吧!”
银屏公主抢着道:“女儿侍候娘亲更衣。”
梁女帝笑道:“算啦!你呀就是从小被人侍候的主儿,哪会给朕更衣啊。坐这儿歇歇凉吧,这醪糟是金陵进贡的新酒,滋味极好,你也尝尝。”说罢就由欧阳婉儿和韦团儿扶着她进了飞香殿的寝宫。
梁女帝在寝宫中坐定,一边让两人帮她更换袍服,一边对欧阳婉儿吩咐道:“婉儿,一会你派人快马去一趟洛阳府,把魏家店铺的‘过书’备底给朕取来。”
欧阳婉儿答应一声,不一会儿,帮梁女帝穿戴整齐,欧阳婉儿便匆匆离开,安排人去洛阳府。梁女帝出了寝宫,对银屏公主道:“女儿,你那店铺过户于他,总该有所凭证吧?”
银屏公主忙起身道:“女儿不止有‘过书’,还有契约呢,阿娘要看一看吗?”
梁女帝道:“这终归不是一件私事,娘虽相信你的话,还是看一看的好,省得旁人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