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生轻轻嗯了一声,心道:“要是能离开京城,却也未必就是绝对没有机会,要看去哪里了。皇帝一直在筹措对西方四镇用兵,若去西域带兵,旁人立下大功,如果没人给你报到御前,或者上官层层分功,到了京里也没什么好赏的了,可我却不然。正所谓朝中有人好作官,我在西域只要立下功劳,必能直达御前,还怕不能起复重用?
只是,依赵愈所言,恐怕很快就能下旨,婉儿有誓言缚身,在宫中强作欢颜,阿倩不知在何处出家,若是不闻不问,真就冷了她的心。公主这里不解决了问题,难保她不会变着法子欺负小蛮……,这一身的情债,当真头痛……”
赵逾见他低头不语,神色变幻不定,又道:“七郎也不用想的太多,我只是给你提个醒儿,实际上,我们正在运作一件事情,或者能保宰相们出狱,一旦宰相们平安出狱,你这难友多少会受到他们关照,御前怕是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却也未必就会调出京去!”
魏长生霍然抬头,奇道:“你们有办法救出狄公他们?”
赵逾吁笑道:“你太高看我们了,或许从长远来说,我们世家有办法引导这走向,就像滔滔洪水,我们掘好沟渠,那水自然而然就沿着我们划定的路线而行,毫无斧凿痕迹,皇帝也会认为那是理所当然。可是,这洪水行进当中,舟翻船覆却取决于那洪水的力道,而非我们所能左右的了。我们连你都救不得,如何能救得宰相?宰相们能脱身,实是倚你之功!”
你既无罪,宰相们是否有罪呢?皇帝心中的念头就会有所动摇,我们的法子,在平时断然不会奏效,可是这个时候,却不过是顺水推舟,送皇帝一个理由罢了。是血流漂橹还是艳阳高照,可不正在皇帝一念之间么?”
魏长生不禁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做?”
赵逾抬手向上指了指,微笑道:“旬日之间,便见端倪,七郎且试目以待!
魏长生站在公主府对面,仔细盘算着见到银屏公主之后的对策。
昨天梁攸暨险些当街砍杀了他,他今日就找上门来,自然想过可能的后果。这公主府看似危险,实则安全无比,因为这里当家的人毕竟是公主而非驸马。如果梁攸暨在府上那是最好不过,他正好当着驸马的面三个人说清楚。
如果梁攸暨不在,那他就得和银屏公主好好谈谈了,魏长生本来是想等着见过婉儿,问清她所发的誓言后再共商对策,但是经过赵逾那一番分析,他担心很快朝廷就要有处置下来,不能不抢在头里了。
“如果梁攸暨不在,我就得单独面对那个女人,到时候我该如何反应呢?嗯!我先以礼相待,谢过她的救命之恩,大家不撕破脸皮,才好接下来说话。不行……,这女人软硬不吃,狡黠如狐,好言好语根本不管用,还是要来硬的才是,待我见了她,便怒气勃然,声严厉色,至少来个先声夺人,总不能叫她压住了我的气势,对!就这样!”
魏长生计议已定,便昂首挺胸走过长街,迈步踏上石阶,抓住门上兽首的铜环,“嗵嗵嗵”地用力砸了三下,片刻功夫,门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谁啊?”
魏长生振声大喝道:“在下魏长生,要见银屏公主殿下!”
门里先是静了静,然后便传出一声惊呼,紧跟着便是一种细碎的语声,貌似两个人在争执着什么,魏长生侧耳一听,亏得他耳力奇佳,只听一人道:“我开我开,你闪开!”
“抢什么!嘿!真是厉害啊,他现在还敢公然登门,这副胆色……难怪是公主看上的人物!”
“去去去……”
嘁嘁喳喳的交谈声中,大门打开了,门前站着两个青衣小帽的公主府家人,一人把着一扇门,用一种很是敬仰的眼神看着他,既不叫他进去,也不说去传报,只是上一眼下一眼、左一眼右一眼,很希罕地打量他。
魏长生啼笑皆非,咳嗽一声道:“在下欲求见公主殿下,还劳通禀一声!”
两个家人如梦初醒,赶紧道:“啊!公主殿下早知郎君要来,早已吩咐下来,只要郎君到了,便即引见,无需通报的。郎君,请!”
魏长生听了顿时一窒:“银屏公主早知道我要来?这……”
想到自己的想法行动早在人家的算计之中,魏长生不免有些沮丧。
两个公主府家人拉开大门,把魏长生毕恭毕敬地让进去,又匆匆关了大门,年长一个的那人便抢着道:“公主正在濯月亭钓鱼,郎君这厢请!”
“钓鱼?她男人当街杀我,这么大的事她还不知道?钓鱼……”
魏长生随在那青衣小帽的家人身后,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尾肥鱼,还是主动上钩的那种,正摇头摆尾地游向银屏公主的鱼钩,只是此时想再退出去那是万万不能了。
家人领着魏长生绕过前进院落,从侧院儿向后赶去,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后花园,树木山石葱蔚洇润,亭台楼阁掩映其间,偶露一角峥嵘轩峻,一股清爽宜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前方一座红楼,楼上匾额写着“翠萍阁”三字,翠萍与这红楼并不相符,不过从这楼上可以看到远处林中那方池水,水中有荷,翠叶连天,想必这翠萍二字即由此而来。
魏长生记得上次来时,驸马梁攸暨就是在此楼中与侍妾饮酒作乐的,他到了楼下便故意站住脚步,使劲咳嗽了几声,可是楼上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魏长生无奈,故意扯开嗓门,用极大的声音嚷道:“魏长生曾经来过公主府,记得再往前走不远,就到濯月亭了吧?”
那青衣小帽的家人回头答道:“郎君好记性,再往前走不远就到了。”说完,他又笑嘻嘻地接了一句:“郎君不用这么大声儿,小的耳朵好得很!”
魏长生装作没听到,继续大声道:“魏长生冒昧前来,公主既在后宅,或者身着燕服,不宜见外客,魏长生是否等在这里,容你先去通禀一声啊?”
他故意把“魏长生”二字咬得极重,就是想引梁攸暨出来,不管银屏公主再如何不把梁攸暨放在眼里,他毕竟是银屏公主名义上的丈夫,有他在场,想必会好交涉一些。
谁料他喊完了,楼上还是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反而是那家人嘻皮笑脸地走过来,点头哈腰地道:“郎君请吧,驸马爷不在府上,你就是喊破了喉咙,他也听不见!”
魏长生:“……”
一湖池水,粼粼泛光。
池中有荷有花,还有渐渐长成的莲蓬。
池边亭轩之外蝠翼般伸展出去的滴水檐下,银屏公主穿着一袭大袖罗衫,手中提一竿鱼杆,赤着纤秀雪白的一双天足,慵懒地卧在一张美人榻上。一旁还坐了个十岁出头的粉嫩小萝莉,正挥着一双小拳头,轻轻给她捶着腿,余此之外再无一人。
那青衣家人远远就站定了身子,对魏长生笑道:“郎君请吧,公主那里早有吩咐,小的就不跟过去了。”
魏长生走到这里,只觉自己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反应,都在银屏公主的算计之中,心中也是有些懊恼,他挺了挺胸膛,大步走过去,因为心中有气,双足用力踏在廊下木板上,发出“嗵嗵嗵”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