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之中。
古月博凝视着眼前那个身躯挺拔,眼神狂热的少年,唇角无声地勾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依旧慈祥,如春风拂面。
可这春风之下,冻结着棋手落子定乾坤后的绝对冷静。
一个会痛苦、会迷茫、会质疑的清醒者,于家族而言,是负累,是隐患。
而一个放弃了自我,将意志彻底熔铸于集体荣光之中的狂热者,才是最有价值的资产,是一柄不需要刀鞘的利刃。
方正,这柄刚刚淬火完成的利刃,就这样被套上了名为“家族”的至高枷锁。
也就在这一刻,九天之上,那面映照诸天万界的鸿蒙金榜,发生了剧烈的变动。
轰!
金色的光幕中央,一道无形的伟力骤然划过,将其悍然一分为二。
左与右。
光与暗。
天与地。
两幅截然不同,却又蕴含着宿命纠葛的画卷,形成了无比尖锐的视觉对立,狠狠刺入每一个观者的眼球。
左边的画面,庄严肃穆。
古月山寨的祠堂大殿之内,数百根牛油巨烛燃烧着,火光将一排排祖宗牌位映照得金碧辉煌。
方正身披一件崭新的披风,那上面用金线绣着古月山寨的图腾——一轮弯月下的青竹。
这是荣耀的象征。
他单膝跪在蒲团上,面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高举右拳,神情虔诚到了极点,那是一种寻得了毕生信仰的炽热。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带着一种献祭般的神圣。
“我,古月方正,在此立誓!”
“以先祖之灵起誓,以家族荣光起誓!”
“此后一生,皆为家族!我之血肉,为家族之盾!我之意志,为家族之剑!直至死亡,方可终结!”
他的眼中,燃烧着光。
那光,是古月博亲手为他点燃的。
右边的画面,却是一片死寂的泥泞。
方源孤身一人,行走在山寨外围的荒芜小径上。
瓢泼的大雨毫不留情地冲刷着他的身体,洗去他身上的血污与尘土。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阴冷。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涟TA。
他同样听到了山寨中,那些族人因为青书之死而掀起的,关于“牺牲”与“意义”的激烈争论。
但他从未参与。
也从未在意。
对于一个灵魂燃烧了五百年,从尸山血海中一次次爬出的老魔头而言,这种层次的辩论,与夏虫的鸣叫、孩童对糖果甜度的争执,并无本质区别。
幼稚。
且可笑。
在他的世界里,存在着一条无须辩论,无须证明的铁律。
生存本身,毫无意义。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所谓生命,不过是这片苍茫天地间偶然泛起的一抹微尘,卑贱,荒芜,转瞬即逝。它本身没有任何价值,也没有任何意义。
正因其无意义,所以才需要由真正的强者,用自己的意志,去赋予它意义。
用自己的双手,去定义自己的价值!
而对于方源来说,从他决意踏上蛊师之路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的意义便只剩下一个。
永生。
除此之外,世间的一切,尽是虚妄。
功名利禄,是过眼云烟。
男欢女爱,是欲望的泡影。
家族荣光,是束缚强者的枷锁。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追求永生大道上,那些碍脚的碎石,都应该被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
为了这个至高无上的目标,家族可以被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