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潮的嘶吼声,在山寨外围渐渐稀疏。
方源将最后一枚蛊虫从尸体的空窍中挖出,指尖的温热与血腥味没有让他眉梢动弹分毫。他有条不紊地将战利品上的血污擦净,分门别类,动作精准得如同一个正在整理药材的老药师。
白凝冰的视线,从那具被他踩碎头颅的尸体上移开,落回到方源身上。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秩序感,即便身处最混乱的杀戮与血腥之中,他的每一个行为,依旧遵循着某种冰冷的内在逻辑。
这种逻辑,远比单纯的狂暴与毁灭更让人心悸。
“狼潮的攻势放缓了。”方源站起身,声音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然后呢?”白凝冰的剑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霜痕,“去杀狼王?还是把这个寨子里剩下的人都清理掉?”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刚刚的战斗,连让他筋骨活动开都算不上。
方源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向一处被狼爪和蛊术轰得半塌的酒肆废墟。
“花酒行者留下的东西,可不止是几只蛊虫。”
白凝冰跟了上去,看着方源在一片狼藉中摸索,最终在一排倾倒的酒架后停下。方源伸手在墙壁上一处不起眼的砖石上,以一种特定的韵律敲击了三下。
“轰隆……”
轻微的机括声响起,那面墙壁竟然向内侧沉降,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不见底的入口。
一股混杂着陈年酒糟与泥土的阴冷气息,从洞口扑面而来。
“他的传承?”白凝冰的眼中终于亮起一丝兴趣。
“或许,是比传承更有趣的东西。”
方源说完,率先走了进去。
通道狭窄而幽深,向下倾斜。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死寂的黑暗中被放大,在石壁间回荡。
越是往下,空气越是潮湿,温度也急剧下降,那股阴冷的气息中,开始混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不,不是铁锈。
是血。
白凝冰的脚步顿了一下,他银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前方的方源,步伐依旧平稳,没有半点迟疑。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走出了通道,来到一处巨大的地下溶洞。
看到眼前景象的瞬间,即便是白凝冰,呼吸也为之一滞。
这里不是天然的溶洞。
整个空间,布满了无数条粗壮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脉络。这些脉络从四面八方的岩壁深处延伸出来,汇聚向溶洞的正中央,它们还在蠕动,还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一起一伏地搏动着。
一下。
又一下。
仿佛一颗埋藏在地底深处的巨大心脏。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几乎让人作呕。脚下的地面是湿滑的,黏稠的,踩上去发出“咕叽”的声响。
“这……”白凝冰的眉头紧紧皱起,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邪恶的场景。
方源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那些搏动的血肉脉络上,他扫视着溶洞的石壁。
石壁上,刻着一幅幅巨大而古老的壁画。
画风粗犷,却记录了一段跨越数百年的历史。
第一幅画,是一个气度不凡的蛊师,率领着一群凡人,来到这座青茅山,他开山立寨,建立了古月一族。画中的他,面容祥和,受族人跪拜,俨然一位圣贤先祖。
第二幅画,古月山寨在他的带领下日益兴盛,族人安居乐业,一派繁荣景象。
看到这里,一切都还是正常的家族史诗。
但从第三幅画开始,画风陡然变得诡异。
画中,那位被尊为“一代老祖”的蛊师,并没有像族谱记载的那样坐化。他躺在一个巨大的阵法中央,无数细密的血色丝线,从他的身体延伸出去,连接着山寨里的每一个族人,无论男女老幼。
他的脸上,不再是祥和,而是一种贪婪的、满足的沉睡。
白凝冰的眼神变了。
他快步走向下一幅画。
第四幅画,描绘的是狼潮。无穷无尽的恶狼冲击着山寨,无数蛊师浴血奋战,倒在血泊之中。但画面的重点,却不是人与狼的搏杀。而是那些死去的族人,他们的身体化作一道道浓郁的血气,顺着那些看不见的丝线,被源源不断地抽走,汇聚向地底深处,那个沉睡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