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狱卒仿佛没看到张沐川那见鬼般的表情，依旧用那副轻松的语气说道。
“指挥使说了，张御史是读书人，怕您在里头闷得慌，特意找了些‘闲书’给您解闷。您慢慢看，慢慢吃。”
张沐川满心绝望，等着那所谓的“断头饭”，脑子里还转着各种不靠谱的自杀或他杀方案。然而，当那年轻狱卒打开食盒盖子，一股混合着油脂、酱香和米饭清甜的热气扑鼻而来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死死盯着食盒里的内容，大脑一片空白。
没有想象中馊臭发霉的粗面窝头，更没有烂菜叶子和清澈见底的稀汤寡水。
食盒里，静静躺着一碗晶莹剔透、粒粒分明的白米饭，热气袅袅。旁边是一碟油光发亮、酱色浓郁、肉丁饱满的酱爆肉丁，肥瘦相间，勾人食欲。
另一碟是翠绿欲滴、显然刚出锅不久的炒时蔬，叶子鲜嫩，点缀着几颗蒜末。还有一个小陶碗，里面是飘着金色油花和翠绿葱花的蛋花汤，汤色清亮。
这……这是……
张沐川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口腔里瞬间分泌出大量的唾液。来到大明朝这三个月，他吃的都是些什么？粗糙拉嗓子的粟米饭，咸得发苦或淡出鸟的腌菜，偶尔有点不见油星的菜汤，肉？
那得是逢年过节或者有特殊赏赐才有可能沾点荤腥！像隔壁沈御史那样天天端着粗瓷碗吸溜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才是大多数低级京官的常态！
俸禄微薄，物价却不低，还要应付各种潜规则和人情往来，能吃饱已是勉强，何谈吃好？眼前这顿饭，别说在诏狱，就是在他那七品御史的官宿里，也是想都不敢想的丰盛！
年轻狱卒朱小琉倚在冰冷的铁栅栏上，看着张沐川那副目瞪口呆、口水都快流出来的样子，懒洋洋地开了口，语气带着点见怪不怪的调侃。
“别看了，趁热吃吧。蒋指挥使特意交代的，张御史您是皇上亲自‘关照’的要犯，不能跟那些杂鱼一个待遇。顿顿有肉，管饱。只要您老实待着，别整什么幺蛾子，饭食管够。”
说着，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随手从栅栏缝隙丢了进去，正好落在食盒旁边。
“喏，饭后甜点。绿豆糕，昨儿个东街老字号买的，还算新鲜。”
张沐川机械地捡起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码得整整齐齐、淡绿莹润、散发着淡淡甜香的绿豆糕。做工精细，绝非市井寻常货色。
这待遇……未免好得过分了吧？张沐川猛地抬起头，看向朱小琉，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疑惑。
朱小琉似乎看懂了他的疑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善意、但也谈不上恶意的笑容。
“怎么？觉得奇怪？实话跟你说吧，这诏狱里头，分三六九等。像您旁边那几位——”他用下巴朝吕平、齐泰、赵乾的牢房方向努了努。
“吕侍郎、齐侍郎、赵尚书，那才是上头‘重点关照’的对象。三司会审，查同党，挖幕后，那流程……啧啧，有得熬呢。”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到张沐川身上，语气随意。
“至于您张御史……说句不好听的，您就是个‘附带品’。皇上亲自下令把您关进来的，面上得过得去，不能饿死冻死，更不能不明不白地伤了残了。不然，显得我们锦衣卫办事不力，连个‘要犯’都照看不好。”
“不过呢。”
朱小琉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您在奉天殿上那出，把加税、立储、还有户部那点破事捆一块儿说，末了还主动求个剥皮实草……这事儿在咱们诏狱里头都传开了。甭管您是真的愣头青还是另有所图，敢这么干的，是条汉子！就冲这个，给您加点好菜，也不为过。”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所以啊，张御史，您就安心在这儿‘住’着。该吃吃，该喝喝，就当是……嗯，换个地方‘度假’了。只要别给我们添乱，保准您舒舒服服的。”
“度假”？！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劈开了张沐川脑海中的混沌与绝望，带来了一种极其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明悟。
巨大的荒谬感瞬间淹没了他。在阴森恐怖、以酷刑和死亡闻名的诏狱里“度假”？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讽刺的笑话！
但紧接着，朱小琉话里透露的信息，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之前想不通的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