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矢名人的秘书躬身告退,他的背影消失在棋馆门口,仿佛带走了最后一丝现实的空气。
他留下的,是一个名为“幽玄之间”的巨大真空,将所有人的理智与认知尽数吞噬。
人群在极致的死寂后,终于开始骚动,却无人敢于大声喧哗。他们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神祇的信徒,只是用气音和眼神疯狂交流,每一个毛孔都喷薄着难以置信的亢奋。
一些人开始缓缓地、梦游般地向外走去,他们需要一个更广阔的空间来消化这场精神海啸。
但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职业棋手,却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他们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一个人身上。
绪方精次。
职业九段,塔矢名人门下的顶尖弟子,日本棋坛赫赫有名的实力派。
他没有走。
绪方精次缓缓俯身,从地上捡起了那根已经烫穿了他裤脚的香烟,烟头早已熄灭,只留下一小撮灰白的余烬。
他看也没看裤子上的那个焦黑小洞,随手将烟蒂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然后,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张刚刚结束了惊天之战的棋盘。
他的步伐很沉,木质地板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下都敲在周围人的心上。
“绪方先生?”
几位年轻的职业低段棋手,原本正围在另一张桌子旁小声议论,此刻见到他走来,立刻恭敬地站直了身体。
“您是……要复盘吗?”一个年轻棋手鼓起勇气问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刚才那一局……实在是太……那个叫林弈的少年的思路……”
绪方精次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张棋盘前,目光凝固。
那上面,黑白棋子纵横交错,构筑起一个刚刚崩溃的、惨烈的世界。
他伸出手,探入白棋的棋罐。
冰凉、温润的云子触碰到他的指尖。
他抓起一把,那熟悉的重量,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沉重。
“第一手,三三。”
他凭着职业棋手过目不忘的记忆,开始重现棋局。
啪。
第一颗白子落下,声音清脆。
“第二手,小飞挂。”
啪。
“第三手,二间高夹……”
啪。
起初,绪方的动作迅捷而精准,他的手指在棋盘上跳跃,黑白之子在他手中迅速还原着战场。
周围的棋手们屏息凝神,他们知道,一场由九段高手主导的顶级复盘即将开始。这对于他们而言,是可遇不可求的学习机会。
棋局的流向,从布局伊始就透着一股诡异。
但凭借着九段的深厚功力,绪方尚能理解黑棋那看似反常、实则暗藏机锋的每一步。
然而,当棋局进入中盘,进入那个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直接导致塔矢亮精神防线崩溃的局部时——
绪方精次的手,停住了。
他的指尖,悬在一颗黑子之上,微微颤抖。
就是这里。
那个被称为“芈氏飞刀”的古老定式,却被林弈走出了一个闻所未闻的变种。
“不对……”
绪方沙哑地低语,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在对整个棋盘发问。
“这里……白棋应该有反击的手段。”
他紧锁眉头,鼻梁上的镜片滑落了少许,额角一层细密的汗珠正在悄然凝结。
他开始调用自己身为职业九段的所有知识储备,用他那颗运转了数万盘职业对局的大脑,疯狂推演着白棋的可能性。
他试图找到那条“正确”的道路。
那条能够惩罚黑棋“无理手”的道路。
但是,没有。
一条条他认为可行的变化,在脑中推演了十几步之后,尽数通向了更加黑暗的深渊。
林弈的每一步,都走在悬崖的边缘。
那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极限操作,多一分则崩,少一分则溃。可他偏偏就走在了那个独一无二的、名为“胜利”的刀锋之上。
绪方精次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越是推演,后背的寒意就越是刺骨。
他强迫自己冷静,将自己代入白棋的视角。
“如果我是白棋……”
他的手再次悬停在半空,那颗本该落下的棋子,仿佛有千钧之重,让他无法放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发现了一个让他灵魂战栗的事实。
如果把他换到塔矢亮的位置上,面对林弈那种完全不讲道理的“脱先”,面对那种精密得如同外科手术刀一般、一寸寸割裂你实地的“搜刮”……
他,绪方精次,职业九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