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收尽,第一颗星悬在东方天际时,我睁开眼。
静修台上风已停,膝头衣料被汗浸透,又半干。指尖还压在右腿外侧,指腹下是粗麻布的纹路,不是抚刃锋,是压住那点微麻——闭关三日,双腿久坐未动,气血初通,麻意如蚁行。
我起身,整衣。
紫纹玉带扣合时发出一声轻响,咔。比昨日更稳。腰间新牌贴着皮肤,星点微温,不灼人,也不凉。
流霞绫自腕间垂落,金纹隐没,只余一道淡青色绸光。我未取下它,也未束紧,任它随动作滑下半寸,再垂回原处。
拾阶而下,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石阶边缘有青苔,湿滑,我未绕行,足底稳稳踏过。肩上旧绷带未换,颜色仍是淡褐,边缘略起毛边,一扯便疼,可这疼已不扰神。
玉清正殿灯火次第亮起,不是骤燃,是一盏接一盏,由殿门向内,由低向高,如呼吸般匀称。我穿过侧廊,未走主道,绕过钟楼影壁,转入议事阁后门。
门未关。
两扇榆木门各开三指宽,门缝里漏出松脂香与墨气。我抬手推门,木轴无声。
阁内已坐满人。
十余张黑檀案几呈弧形排开,案上摆着素纸、竹简、镇纸、小铜炉。炉中青烟笔直,未散。最上首空着,那是元始天尊平日所坐之位,今日未至。左侧三位长老端坐,须发皆白,袖口绣云雷纹;右侧五位执事,袍色深浅不一,腰间玉牌大小有别;另还有典籍司主、律令司副、灵药司掌事等七人,或执卷,或握笔,或闭目调息,无人交谈,亦无人抬头。
我立于门边,未进,亦未出声。
一名执事抬眼,目光扫过我腰间玉带、腕上流霞绫、左肩绷带,颔首,示意我入座。位置在右首第三案,案头已备好素纸、炭笔、一方青玉砚。
我走过去,坐下。未落座前,先将玉匣置于案角。匣面无纹,只有一道细长划痕,是云雾裂隙中被雾蛟尾骨刮出的。我用拇指沿那痕缓缓抹过,停顿一息,再落座。
有人递来一份竹简,封皮题《教务革议初稿》。我接过,未翻,只将简册横放于案,左手按在简首,右手垂膝。
片刻后,左侧首席长老开口:“叶尘,你近来所历,自云雾裂隙至静修台破境,皆在教内记档。今召议教务革新,非考功过,乃问建言。你既通玉清垂训,又历实务,且说。”
声音不高,无起伏,却字字落定。
我未答“遵命”,亦未起身。只将左手自简册上移开,摊于案面,五指舒展,掌心朝上。
然后开口:“道贵常新,法随世易。”
话音落,右侧一位执事提笔,在纸上记下。墨迹未干,他抬眼望我,眼神里没有质疑,只有等待下文。
我接着说:“旧制可行于百年前,因彼时弟子不过三百,灵药圃仅两处,执事轮值最长不过三月。今弟子逾三千,灵药圃扩至十一处,执事任期延至年半。人多则杂,地广则难察,期长则怠生。”
我停顿,目光扫过诸人案头——有人面前摆着《玉清律》旧本,有人摊着近年执事考评录,有人案角堆着药圃损耗清单。
“故不可守旧而不行变,亦不可求速而失其根。”
左侧第二位长老放下手中拂尘:“如何变?”
我伸手,从案角取过炭笔,在素纸上写三行字:
分阶设考
动态授职
灵根轮值
笔画干净,无拖曳。写毕,将纸推至案前,未递出,只让众人自看。
典籍司主俯身细读,片刻后问:“分阶设考,阶如何分?考何为凭?”
我答:“首阶辨符真伪,三息成符者过;次阶解阵残图,半柱香内复原者过;末阶代掌一旬药务,无错漏、无积压、无投诉者过。三阶非连贯,首阶不过者,半年后重试;次阶不过者,可转辅职三年;末阶不过者,降为候补,观其德行再议。”
律令司副点头,提笔在自己案上记下“三阶时限、容错节点”。
灵药司掌事皱眉:“灵根轮值,若轮至新苗未稳、老株将枯之时,谁担其责?”
我取出另一份素纸,上面已写就三行小字:
首期限玉清峰下三处药圃
轮值前,镇元子门下弟子协同监种三日
轮值期内,设双签簿:一记灵根状态,一记轮值者姓名时辰
写完,我将纸推至灵药司掌事案前。
他未接,只低头看,良久,伸手取过镇纸,压住纸角。
此时,左侧首席长老开口:“动态授职,如何动?”
我答:“执事非终身职。每季考评,凡三月内未完成两项以上委派任务、或所辖药圃损耗超定额一成者,自动退出当期授职名录。名录每月初一更新,公示于藏经阁外照壁。新人可随时报名首阶考核,不限出身、不限资历、不限年岁。”
满座无声。
半晌,典籍司主问:“若新人报者过百,如何筛?”
我答:“不筛。首阶考场设于演武场东台,每日限三十人,依报名先后排号。考不过者,可领一份《玉清实务问答》手抄本,三日内交还,即算参与。”
右侧首席执事忽然笑了一声:“倒不费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