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身躯瘦骨嶙峋,隔着单薄的衣料,赵卫国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背脊骨的凸起。
她的眼泪滚烫,带着绝望的温度,迅速浸湿了他胸口的衣襟。
哭声,从一开始的压抑呜咽,逐渐转为彻底的宣泄。那声音里,有丈夫去世的悲恸,有对未来的恐惧,有日夜挨饿的折磨,更有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一丝光亮的巨大冲击。
赵卫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像一棵扎根在土地里的老树,任由这个被生活压垮的女人,靠着自己,将所有的苦楚和酸涩尽数倾泻。
他能感觉到,怀里这具身体的颤抖,正一点点地平复下去。
许久,哭声渐歇,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秀英嫂子。”赵卫国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别哭了,先把东西收下,给孩子做点吃的吧。”
张秀英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缓缓地松开手,从赵卫国的怀里退开,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露出一张被泪水冲刷得发白的脸。
她的视线再次落到地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和那块肥得流油的腊肉上。
那不是幻觉。
可下一秒,她却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连连后退,用尽全身力气将地上的粮食和肉推了回去。
“不行!”
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卫国,这东西我不能要!”
“你爹……你爹是为了救我家那口子才没的,我们张家已经欠了你们赵家一条命!是天大的人情!我怎么能……我怎么能再要你的东西!”
她语无伦次,情绪再次激动起来,指着那些粮食,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你也是一个人过日子,这年头谁家不缺粮?你把粮食给了我,你吃什么?这不行,绝对不行!你快拿回去!”
赵卫国看着她固执而惨白的脸,心中微微一叹。
他知道,这个女人的骨子里,有着最朴素也最坚韧的自尊。
直接给,她宁可饿死,也绝不会接受这份带着“亏欠”的施舍。
强行留下就走,她恐怕转头就会把东西再送回自己家去。
赵卫国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视线扫过这间空无一物的屋子,扫过她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粗糙不堪的手。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
他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为难,像是真的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秀英嫂子,既然你不要,那我也不强求。”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不过,说真的,我倒真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就怕……你不乐意。”
张秀英一愣。
她看着赵卫国,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疑惑。
“你说!”她立刻应道,语气急切,“只要嫂子能做到的,别说是帮忙,就是要我这条命,我都给你!上刀山下火海,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这是她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赵家的大恩,她无以为报。如果能用自己的力气为赵卫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能让她心里那块名为“亏欠”的巨石,挪开一分一毫。
“那倒不用,没那么严重。”
赵卫国见她上了钩,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脸上露出一丝略带窘迫的笑容。
“嫂子,你看啊,我一个大男人,从小到大粗手笨脚的。以前有我爹在,我什么都不用管。现在……”
他摊了摊手,自嘲地说道:“别说做饭了,烧火都能把眉毛燎了。洗衣服?那更是一塌糊涂。这屋子,也好些天没正经打扫了,快没法下脚了。”
他指了指自己家的方向。
“所以我想请你每天来帮我料理一下家务,做做饭,洗洗衣裳,打扫打扫卫生。你看成不成?”
“这些粮食和肉,你就别推辞了,全当……全当我提前支付给你的工钱。”
“以后,你和两个孩子也别回去了,就直接在我家吃饭。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人多,还热闹点。”
赵卫国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温度,熨帖着张秀英那颗饱受摧残的心。
这个提议,像一把精巧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中那道用自尊筑起的厚重心门。
这不是施舍。
这是雇佣。
这是在请她帮忙,是用她的劳动,换取报酬。
张秀英彻底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赵卫国。
她不是傻子,她怎么会不明白,这是赵卫国为了让她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帮助,特意想出来的法子。
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连饭都不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