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国几乎是被娄晓娥硬拽进去的。
那扇沉重的雕花木质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混合着淡淡檀香与西式香水味道的暖气扑面而来。
与门外寒冷的夜色,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赵卫国的脚下,踩着的不是冰冷的水泥地,而是厚实柔软、几乎能陷进脚踝的羊毛地毯。
屋内灯火通明,光线来自天花板中央一盏华丽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将整个客厅照得如同白昼。
这地方,比轧钢厂厂长的办公室还要气派。
客厅正中,摆着一套油光锃亮的真皮沙发,旁边立着一架黑色的留声机,唱针静静地停在唱片上。
茶几上,摆着赵卫国只在画报上见过的进口水果。
就在赵卫国打量这一切的时候,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声,从客厅深处传来。
那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无力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咳得极为辛苦。
赵卫国的视线循声望去。
只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妇人,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旗袍,身形保持得很好,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华。
只是此刻,她的脸色带着一种病态的潮红,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白色手帕,不时凑到嘴边,每一次轻咳,肩膀都跟着微微颤抖。
她应该就是娄晓娥的母亲,谭芳。
“妈,我回来了!”
娄晓娥松开赵卫国的手,快步跑了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几乎是同时,二楼的楼梯上传来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双眼透着儒雅,也藏着一丝精明。
当他看到女儿身后的赵卫国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那道审视的目光,从赵卫国破旧的工装上衣,扫到他沾着泥点的裤腿,最后停留在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
男人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快步下楼。
“晓娥,这位是?”
娄晓娥来不及喘匀气,立刻将刚才在胡同里崴了脚,又差点掉进大坑,最后被赵卫国救了的经过,竹筒倒豆子般地全部说了出来。
她刻意隐去了两人在自行车上那些羞人的斗嘴,只强调了赵卫国的好心和力气大。
听完女儿的叙述,那个被称为娄父的男人,脸上的警惕瞬间化为了真切的感激。
他大步走到赵卫国面前,郑重地伸出右手。
“这位小同志,真是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们家晓娥今晚可就遭大罪了!”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握手的时候,眼神一直在仔细观察赵卫国。
“我叫娄振华,这是我爱人谭芳。”
“娄叔叔,谭阿姨好。”
赵卫国不卑不亢地回握了一下,力道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谄媚,也不显得疏远。
他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娄振华的审视,没有丝毫躲闪。
“我叫赵卫国,红星公社赵家村的农民,是个烈属。”
他坦然地报出了自己的身份。
农民,这个身份足以打消对方大部分的疑虑。
烈属,这个身份则是一道护身符,在这个年代,谁都要高看一眼。
果然,听到“烈属”两个字,娄振华眼中的那一丝惊讶愈发明显。
他重新打量着赵卫国。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衣着朴素,甚至可以说是破旧,但身板挺得笔直,精气神十足,气色红润饱满,完全没有一个在灾年里苦苦求生的农民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