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鳍”和“墨影”像两条沉默的灰鱼,在无风带的边缘借着微弱的海流和偶尔升起的帆,滑行了七个昼夜。没有遭遇海王类,也没有碰到巡逻的海军,只有无边无际的深蓝和仿佛要将人吞噬的寂静。这种寂静比风暴更磨人,尤其对首次进行如此远航的“铁狱”士兵们。
沃克严格执行着莱恩的命令:白天尽可能隐蔽,夜晚才谨慎航行。食物是硬饼干和咸肉,淡水严格配给。每个人轮流守夜、操舵、瞭望。没有训练时的呼喝,只有必要的手势和压到最低的简短话语。在这种环境下,“海鸥”的天赋展露无遗,他总能从星象、云迹和海鸟的飞行中,找到最安全、最省力的航路,避开可能的航线。而“鼹鼠”则像真正的鼹鼠一样,时刻保持着对周围环境最细微变化的警觉。
第八天清晨,海平线上出现了不一样的景象。先是淡淡的、如同海市蜃楼般的粉色光晕,随后,巨大的、难以形容其宏伟的红色树干轮廓刺破晨雾,映入眼帘。树干上层层叠叠的树瘤如同天然的阶梯和平台,无数色彩斑斓的巨大泡泡从树冠缓缓升腾,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梦幻迷离的光彩。
香波地群岛。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目睹这奇迹般的景象,仍让甲板上的九人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震撼。这与北海粗粝、冷硬的海岸截然不同,充满了不真实的美丽与……潜藏的奢华腐败气息。
“收起多余的帆,保持渔船样貌。‘海鸥’,找不起眼的登陆点,避开主要码头和海军驻地。”沃克压低声音下令,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短刃柄上。
按照预先情报和“海鸥”的观察,他们绕开了编号靠前的繁华区域(那里靠近海军基地和世界贵族出入地),也避开了无法地带核心区,最终在编号67的红树区边缘,一处停靠着许多破旧渔船和小艇的简陋栈桥旁靠岸。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劣质酒和某种甜腻香料混合的怪味,各式各样的人穿梭往来,语言混杂,目光警惕或贪婪。
沃克一行九人,穿着普通甚至有些邋遢的水手服,皮肤被海风和太阳晒得黝黑粗糙,扛着几个不起眼的货箱(里面是北海常见的廉价毛皮和矿石样本),混在下船的人流中,毫不起眼。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贴身的背心里衬着硬甲,货箱夹层里藏着弩和短刃。
他们租下了码头附近一家廉价旅店的两个连通房间。窗户正对一条狭窄肮脏的后巷,视野受限,但胜在隐蔽且有两道出口。
“两人一组,轮流警戒休息。‘鼹鼠’、‘铁砧’,跟我出去转转,熟悉地形,探探风声。‘海鸥’带其他人留守,检查装备,拟定接下来几天的行动路线。”沃克快速分配任务。时间紧迫,他们不能久留。
香波地就像一块被暴力拼凑起来的浮世绘。前一秒还是流浪艺人表演杂耍、贩卖稀奇古怪泡泡玩具的“乐园”景象,拐个弯就可能撞见醉醺醺的海贼在斗殴,或者面目阴沉的奴隶贩子打量着过往行人。镀着金粉的华丽马车在街道中央横冲直撞,路人慌忙避让,马车窗帘后偶尔露出傲慢冰冷的一瞥——那可能是世界贵族,也可能是某个富可敌国的大商人。
沃克三人都经过了最严苛的反跟踪训练,他们像水滴融入溪流,自然地行走、停顿、在小摊前询价,用偷学的几句蹩脚通用语夹杂手势交流,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四周的每一丝对话。
“……听说没?‘飞鼠骑士团’又在50区那边闹事了,抢了天上金的一支补给队……”
“……奴隶市场最近来了批好货,有个长手族的,力气大得很……”
“……海军G-5支部的人昨天在酒馆喝多了,骂骂咧咧,好像追捕哪个超新星又吃了亏……”
零碎的信息涌入。他们在一个售卖劣质朗姆酒和情报的昏暗小酒馆角落坐下,沃克用几枚贝利买了两杯最便宜的酒,状似无意地向满脸皱纹的酒保打听:“听说北海那边最近不太平?有老乡想跑船过来,让我问问路。”
酒保擦着杯子,眼皮都没抬:“北海?穷地方。最近没听说什么大事。哦,好像有伙佣兵在那边吃了亏,叫什么‘裂锚’的,回来缩卵了,接活都挑三拣四。”
“裂锚”萨奇!果然在香波地有踪迹。
“‘裂锚’?佣兵也会吃亏?”沃克装作好奇。
“谁知道呢。干他们那行,踢到铁板不稀奇。”酒保似乎不愿多说,转而道,“你们要是想找活,去45区‘猎犬酒吧’看看,那边经常有招募水手或护卫的,不过眼睛放亮点,别把自己卖了。”
离开酒馆,“鼹鼠”借口买烟,溜进了一条更混乱的巷子。他的手指如同有生命般,在走过时“无意”触碰墙壁、门框,甚至某个醉汉的口袋边缘。回来时,他掌心多了几样不起眼的小东西:一张揉皱的、印有奇特符号的悬赏单碎片;一小截断裂的、质地特殊的绳索(似乎掺了金属丝);还有一枚生锈的、带有鹰头标志的铜纽扣。
“悬赏单碎片是新的,上面的符号没见过,不是常规海贼标记。绳索很结实,工艺不像民间能有。纽扣……像是某种制服的,但和海军制式不同。”“鼹鼠”低声汇报,眼睛在阴影里闪着光,“巷子深处有家关着门的铺子,门口痕迹显示经常有沉重箱子拖入,但招牌是空的,只有门楣上刻了个很小的……眼睛图案。”
眼睛图案?沃克和“铁砧”心中一动。殿下出发前隐约提过,格伦侯爵的密信可能送往某个带有“眼睛”标记的地方。
“记住位置,晚上再去探。”沃克果断决定。白天太惹眼了。
他们继续游荡,逐渐接近编号更小的区域。人流越发混杂,建筑也越发高大古怪,泡泡车在头顶的轨道上滑过。在一处十字路口,他们目睹了惊心动魄的一幕:一队穿着白色制服、扛着燧发枪的海军士兵,正与一群衣着花哨、凶神恶煞的海贼对峙,起因似乎是一辆被撞坏的泡泡车。双方剑拔弩张,周围人群远远围观,无人敢靠近。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时,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披着白色正义大衣的高瘦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街角。他戴着墨镜,嘴里叼着烟,只是朝那边瞥了一眼。无论是海军还是海贼,都瞬间僵住,气势陡降。海贼头目啐了一口,挥手带着手下骂骂咧咧地退走,海军士兵也松了口气,向那黑衣人行礼后收队。
“‘黑槛’日奈……”沃克听到旁边有人低声惊呼,语气充满敬畏。
海军本部上校!真正的精英将校!沃克感到后背渗出冷汗。香波地果然藏龙卧虎,随便就能碰到这种人物。他连忙示意“铁砧”和“鼹鼠”低头,随着人流快速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回到廉价旅店,天色已近黄昏。汇总信息后,沃克在粗糙的航海日志背面,用密语写下了初步报告:萨奇踪迹、可疑“眼睛”店铺、海军将校出没、奴隶市场动向、混乱的势力格局……信息庞杂,但缺乏最核心的——关于洛兰王国或殿下的直接线索。
“晚上,‘鼹鼠’和我去探那家眼睛店铺。‘海鸥’带‘铁砧’去‘猎犬酒吧’附近观察,看能否听到关于北海或特殊武装的传闻。其余人留守,保持最高警戒。”沃克沉声布置,“记住,我们是眼睛和耳朵,不是拳头。一旦有变,按二号预案撤离。”
夜色降临,香波地群岛换上了另一副面孔。霓虹与罪恶在泡泡的光芒下交织。两条不起眼的“灰鱼”静静地泊在破旧码头,而它们的利齿,已悄然探入这片梦幻与黑暗并存的森林。
(活动时间:1月1日到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