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爵府的书房密室,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最后一丝月光。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羊皮纸、封蜡与一种奇异的、类似于金属冷却后的淡淡腥气。格伦侯爵独自站在房间中央,额头密布细汗,圆脸上的肌肉因为紧张而微微抽搐。他面前的地上,并排摆放着那三口从南海“香料商人”处得来的乌木箱子,箱盖已然敞开。
没有金光璀璨的财宝,也没有堆积如山的文件。左边的箱子里,整齐码放着十几块大小不一的、颜色暗沉如凝固血液的方形“石板”。格伦颤抖着手拿起一块,入手冰凉沉重,表面光滑,但在烛光特定角度下,能看见极其细微的、如同电路板般精密复杂的银色纹路嵌入其中。这不是天然矿石,是造物。
中间的箱子,则是一捆捆用某种韧性极强的半透明薄膜包裹的卷轴。他小心翼翼地解开一捆,展开。卷轴材质非纸非帛,轻薄坚韧,上面用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文字和图形,记录着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结构图,旁边标注着扭曲的符号——与“眼睛”据点地下室里见过的符号同源!这些图纸,有的描绘着齿轮与连杆的精妙组合,有的展示着管道与容器的古怪连接,还有些似乎是……生物组织的剖面与能量流动示意?
最右边的箱子最小,里面只放着三件东西:一个拳头大小、浑圆无瑕的深蓝色金属球,表面没有任何接缝或孔洞;一支似玉非玉、似骨非骨的乳白色短笛,笛身刻满细密纹路;还有一块巴掌大的暗金色薄片,薄片上蚀刻着一幅微缩的、异常清晰的星图,星图中央,有一个用古文字标注的、格伦依稀在王室最古老档案中见过的地名——“艾尔巴夫”?
巨人族的故乡?格伦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些绝不是寻常的古物或财宝。“毒蛇”通过“眼睛”渠道,转交给他的,是一批价值无法估量、但也危险到极点的……“遗产”?
随箱子附带的,还有一张简短的、用通用语写成的字条,字迹与格伦之前收到的密信相同:“此乃定金,亦是钥匙。查明洛兰幼主所‘涉’之‘古’,与此物关联几何。蓝色金属、奇异造物、弗拉梅尔之痕,皆为线索。静待下一步指示。阅后即焚。”
蓝色金属?是指王子工坊里产出的那种奇特材料?奇异造物?弗拉梅尔之痕?格伦猛地想起,王子佩剑和那些神秘士兵的武器,似乎就是种暗蓝色的金属!难道王子掌握的“炼金术”,与这些箱子里的东西,同出一源?都是那个被抹去的弗拉梅尔家族,或者更古老的“古代王国”的遗泽?
巨大的恐惧与同样巨大的贪婪,瞬间攫住了格伦。他明白了。“毒蛇”不仅仅是在评估王子的威胁或价值,他们是在进行一场规模浩大的“考古”与“搜刮”!王子意外触动了某个尘封的宝藏开关,而“毒蛇”要做的,是利用他格伦作为内应,搞清楚宝藏究竟是什么,在哪里,然后……据为己有,或者上交给更上层的“主人”。
而他格伦,就是那个探宝的钩子,也是随时可能被舍弃的卒子。
他必须做出选择。是按照“毒蛇”的指令,冒险深入调查王子,甚至可能接触到那些要命的“古代秘密”?还是……将这些箱子的存在和内容,作为投名状,向王子坦白,祈求宽恕,换取一个或许同样危险的“合作者”身份?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将格伦惊得一颤。他慌忙将石板、卷轴、金属球、骨笛、星图薄片一一按原样收回箱子,锁好。这三口箱子,此刻重若千钧,既是通往权力与奥秘的阶梯,也是直通地狱的船票。
他瘫坐在椅子里,剧烈喘息。不能慌,必须冷静。王子那边明显已经起了疑心,加大了监控。直接坦白?王子会信吗?就算信了,以那位殿下深不可测的心机和狠辣手段(想想香波地那些被灭口的“眼睛”手下),自己这个“戴罪立功”的叛徒,真能有好下场?
可不坦白,“毒蛇”下一步的指令随时会到,自己将不得不执行更危险的任务,一旦暴露,王子绝不会留情。
进退两难!格伦感到一阵绝望的窒息。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贪图那点利益和“毒蛇”许诺的庇护,去递那封该死的密信!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密室墙壁传来极轻微的三长两短的敲击声——是他绝对信任的老管家。格伦勉强镇定心神,收起所有外露的情绪,打开密道暗门。
“老爷,”老管家脸色苍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刚刚……王宫那位卡尔内侍长,派人送来了‘批复’。”
“批复?什么批复?”格伦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您之前呈报的,关于南部税制与海贸提振的条陈……殿下批复了。”
格伦心头一紧:“怎么批的?”
老管家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来人只说了一句话:‘殿下言,侯爷所拟,思虑周详,然国之大事,当循序渐进。此陈暂留中,以待时机。’然后……就走了。”
留中不发!既不认可,也不否决,就这么悬着!
格伦眼前一黑。这是最明确的警告和拖延!王子在告诉他:你的把戏我看穿了,你的权力我随时可以收回,你的命运,悬而未决!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格伦的喉咙。他看着地上那三口沉默的乌木箱子,又想想王子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和“留中不发”的批复。
没有时间犹豫了。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在王子失去耐心,或者“毒蛇”下达无法完成的任务之前。
赌一把。赌谁能给他更大的生路,或者……更大的利益。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两张不同的信纸。一张质地普通,是王室常用公文纸。另一张,则是用一种特殊的、浸过药水的羊皮制成。
他提起笔,烛火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挣扎的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