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王宫侧门在一声轻微的吱呀声中打开一道缝隙。老管家佝偻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将那份沉甸甸的信件递到卡尔内侍长手中，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一躬，便迅速退入街角的阴影消失不见。
卡尔捏着那封毫无标记的普通信件，却感觉重逾千斤。他立刻返回内殿，在层层确认安全后，才将它呈到刚刚结束冥想、脸色稍显缓和的莱恩面前。
莱恩拆开信，目光沉静地扫过格伦那刻意写得工整甚至有些颤抖的字迹。密室里烛光稳定，只有信纸被指尖翻动的细微声响。
良久，他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
“殿下？”卡尔低声询问。
“半真半假，但也足够了。”莱恩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隐瞒了部分更关键的物品，比如那幅星图薄片和骨笛，将自己描绘成被胁迫的可怜虫。不过，‘毒蛇’的存在，对古物的追查，以及他愿意充当内应的提议……这些是真的。”
“殿下相信他？”
“信与不信，不重要。”莱恩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天色已泛起青白，“重要的是，他选择了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投诚’。说明他感到了真正的恐惧，无论是来自‘毒蛇’可能的抛弃或灭口，还是来自我这边日益逼近的压力。他需要一根救命稻草，而我的‘留中不发’，恰好给了他这根稻草的错觉。”
“那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将计就计。”莱恩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告诉他，他的‘悔悟’本王知道了，献上的‘异物’本王收下，让他将箱子送到王宫指定地点。至于内应……让他继续保持与‘毒蛇’的联络，但所有传递的消息，必须事先经过我们审核。同时，让他设法从‘毒蛇’那边，套取更多关于弗拉梅尔家族、‘匠神之息’，以及他们下一步行动计划的信息。”
“这是……要让他做双面间谍？”卡尔微微蹙眉，“风险极大，他若反水……”
“他不敢。”莱恩打断，“至少现在不敢。他的命脉已经部分捏在我们手里，而‘毒蛇’那边，他同样无法完全取信。夹缝之中，他只能选择看起来更‘可控’的一方尽力表现。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好这个缝隙，榨干他的价值，同时牢牢握住能随时让他万劫不复的证据。”
他停顿一下：“接收箱子的地点，选在工坊外围的废弃仓库，由巴顿带几个绝对可靠的人秘密进行，开箱、检查、记录，全部过程你亲自监督。东西一经确认，立刻封存，运入工坊最底层新开辟的密室。除我之外，任何人不得擅动，尤其是那些图纸和石板。”
“是。”卡尔领命，又问道，“那些东西，殿下打算如何利用？”
“先看懂再说。”莱恩揉了揉眉心，“那些图纸和符号，恐怕不是短时间能破译的。但那些石板和金属球……或许巴顿能研究出点什么。至于‘毒蛇’……他们的触角伸得太长了。”
他想起边境发现的眼睛图案陶片，想起香波地那场血腥的围捕。对手是一个组织严密、行动力极强的庞然大物，对“古代遗泽”有着近乎偏执的搜集欲。格伦的投诚，只是暂时撕开了对方情报网的一角，真正的较量，远未开始。
“让雷蒙德加快边境和内部的筛查，尤其是注意是否有新的、陌生的‘学者’或‘勘探者’出现。‘铁狱’的重组训练，提前结束海上阶段，抽调最精锐的十人，组成直属我的‘暗卫’，由沃克指挥，专职负责反间谍、内部肃清和特殊护卫。训练科目……让巴顿把新弄出来的‘玩意儿’，也加上去。”
“老臣明白。”
卡尔退下安排。莱恩重新坐回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格伦的投诚带来了珍贵的情报和“古物”，但也意味着与“毒蛇”的对抗将从暗处逐渐转向明处。他必须争分夺秒。
天色渐亮时，巴顿兴奋中带着一丝惊悸的声音从工坊方向隐约传来——声波装置的第一次脉冲测试，似乎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莱恩起身，走向工坊。无论面对的是腐朽的贵族，还是神秘的“毒蛇”，亦或是未来更广阔大海上的强敌，力量，永远是最直接的语言。
而他的王国，正在学会用新的“腔调”说话。
工坊内，所有人都捂着耳朵，脸色发白地看着测试场地。用来作为标靶的、半寸厚的玻璃板（巴顿费了好大劲才烧制出来的实验品）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地晶莹的碎渣，最远的溅到了五步开外。放置玻璃板的木架，表面出现了细密的、如同被无数细针穿刺过的裂纹。
而那个经过改装的“脉冲喷流装置”的喷口，此刻还在微微冒着热气，发出一种人耳几乎听不见、但让人牙酸头晕的残余高频震颤声。
“成……成功了？”一个学徒结结巴巴地问，他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
巴顿独眼圆睁，盯着满地玻璃渣，又看看那造型古怪的装置，喃喃道：“不……不只是成功。殿下，这玩意儿……好像有点太‘成功’了。”
莱恩走到近前，仔细查看木架的裂纹和玻璃渣的崩碎形态。“频率和功率还能调整吗？”
“能！绝对能！”巴顿回过神来，激动道，“刚才只是用了最低功率的脉冲和初步调谐的簧片！如果调整脉冲间隔、流体压力、簧片形状和材质……老天，我们能弄出能震碎石头、让人瞬间失去平衡甚至昏厥的‘声波炮’！就是……就是这动静和消耗……”
“继续优化。小型化，便携化，或者……作为固定防御武器。”莱恩下达了新的指令，“‘暗卫’成立后，他们会是第一批试用者。”
他想象着，未来某一天，当敌人以为凭借坚固的盔甲或强悍的肉体就能横行时，无形的声波将会成为他们最意想不到的噩梦。
阳光终于完全照亮了王宫。新的一天开始，而洛兰王国隐秘的刀刃与盾牌，又在无声中锋利、厚重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