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半开的侧门,此刻在我眼里,就像一张择人而噬的怪兽巨口。从门缝里飘出的那股子浓烈尸臭,几乎要凝成实质,熏得人阵阵作呕。而那“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还在从门后的黑暗中,不紧不慢地传来。
“马……马叔,那……那是什么?”我握着工兵铲的手心里全是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还能是什么?”马胖子的脸色,难看得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他死死地盯着那扇门,咬着后槽牙说道,“是这位将军,留下来招待咱们这些‘不速之客’的……亲卫队。”
“亲卫队?”
“对。”马胖子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清代王侯大墓,有殉葬的规矩。有些是活人殉,有些死殉。图海这种戴罪之身,不可能有人给他活殉。但挑几个最忠心耿耿的亲卫,在他死后,陪着他一起上路,还是办得到的。”
“可……可他们都死了几百年了……”
“死了?”马胖子冷笑一声,“小子,你别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养尸地’!普通人埋在这儿,都能起尸。更何况是这些个生前就杀人如麻、煞气冲天的悍卒?他们埋在这里,日夜受主人怨气和地脉煞气的双重滋养,早就他妈的炼成‘铁尸’了!”
铁尸!
我虽然不知道这具体是什么玩意儿,但光听名字,就知道绝不是什么善类。
“嘎——吱——”
就在我们说话间,那诡异的摩擦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一只手,一只包裹在早已锈迹斑斑、呈现出铁黑色的臂甲里的手,从门缝里,缓缓地伸了出来!
那只手,干枯得如同鸡爪,皮肤是青黑色的,紧紧地贴在骨头上,指甲又黑又长,像野兽的利爪。
它“啪”的一声,搭在了门框上,然后用力一推!
“轰!”
半扇沉重的石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硬生生地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穿着一身完整清代铁甲的身影,缓缓地、一步一步地,从门后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当它完全暴露在长明灯温暖的光线下时,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
这是一个已经完全干尸化的“人”。它的身高最少在一米九以上,身材魁梧,即便已经变成了干尸,依旧能看出其生前的雄壮。它身上穿着一套覆盖全身的铁制重甲,甲胄的样式是清初八旗军中只有最精锐的“巴牙喇”亲兵才能装备的。铁甲早已锈迹斑斑,上面还残留着大片已经干涸变黑的血迹。它的头上戴着一顶铁盔,只露出一张已经完全干瘪、如同风干橘皮的脸。眼窝深陷,如同两个黑洞,嘴巴微微张着,似乎还能看到里面发黑的牙齿。
它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来自地狱的雕像。如果不是空气中那股子越来越浓的尸臭,我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具制作精良的殉葬人偶。
然而,我们谁也没有动,连大气都不敢喘。因为我和马胖子都能清晰地“看”到,一股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黑红色煞气,正从这具干尸的体内,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将它整个身体都包裹在其中。
这玩意儿,是活的!
“别动。”马胖子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这东西没眼睛,靠的是感知活人的阳气。咱们先别动,看看情况。”
我们俩像两根木桩一样,僵在原地。
那具铁甲尸,走出侧门后,并没有立刻朝我们冲过来。它那干瘪的头颅,缓缓地转动着,发出“嘎吱嘎吱”的、骨骼摩擦的声音。它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片刻之后,它做出了一个让我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它转过身,面向甬道尽头,那扇通往主墓室的巨大石门,然后“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它就那么长跪不起,干瘪的头颅深深地低下,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极为恭敬、虔诚的跪拜姿势。仿佛在它面前的不是一扇冰冷的石门,而是它那位已经死去几百年的主子。
“这是……”我看得目瞪口呆。
“是将军最忠心的亲卫。”马胖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死了几百年了,尸身都成了这副鬼样子,竟然还记着要守护主人的陵寝。这份忠心,真是……”
他话还没说完,我们身后的甬道里,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窸窣”声。
是那个“影魅”!
它竟然还没走,一直躲在远处我们看不见的黑暗里!
那铁甲尸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它那跪在地上的身体,猛地一颤!紧接着,它那颗低垂的头颅,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了起来!
在它那深陷的、如同两个黑洞的眼窝里,两点猩红色的、针尖大小的光芒,骤然亮起!
那不是反光!那是……它的眼睛!
“不好!”马胖子暗骂一声,“那狗娘养的‘影魅’,给它指路了!”
几乎就在马胖子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具跪拜的铁甲尸,动了!
它“轰”的一声,从地上弹了起来!那动作,完全不像一具僵硬的干尸,反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它那双闪烁着红光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我们!
“吼——!”
一声不似人类的、充满了暴戾和疯狂的嘶吼,从它那干瘪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它迈开双腿,两条腿就像两根铁柱子,踩得地上的青石板“咚咚”作响,朝着我们俩,狂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