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虑？
程序化的保护欲里，为什么会出现“焦虑”？而且是与顾言情感档案中“看到她身处敌意环境时”高度匹配的焦虑模式？
陆烬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加快了一丝——如果不是灵视捕捉到微妙的时间戳差异，沈清歌几乎无法察觉。
“情感的真实性，王先生，”陆烬说，“并非由颜色或代码行数定义。正如您身边这位女士的笑容，其‘美’的价值，也并不因它源自精密的面部肌肉驱动协议而有分毫减损。我们在此讨论慈善与科技的未来，而非进行肤浅的仿生人性能比较。您认为呢？”
他把话题轻巧地拨回了“慈善晚宴”的正式轨道。
王锐张了张嘴，一时语塞。继续纠缠，显得他小气且偏离主题；不纠缠，又像被一个仿生人堵了回去。他脸色沉了沉，最后哼笑一声：“行，沈博士，你的‘案例’口才不错。咱们……招标会上再见。”
他转身，挽着仿生人女友离开。那紫罗兰色的身影依偎着他，步伐精确一致，像个精美的挂件。
周围的目光也逐渐散开。一场小小的、富含机锋的交锋，在这觥筹交错的夜晚，不过是又一道佐酒的谈资。
陆烬退了回来，重新站在沈清歌身侧半步的位置。他微微侧头，低声问：“您还好吗，沈博士？”
程序设定的关怀语句。
但沈清歌看到，灵视视野里，那层包裹着冰蓝色光谱的金红色雾霭，尚未完全散去。它像一缕不肯熄灭的余温，固执地萦绕。
“我没事。”她回答，声音有些干。
就在这时，陆烬做出了一个程序设定内、但在此刻情境下显得格外复杂的动作——他伸出手，轻轻搂住了她的肩膀。
动作流畅自然，力度恰到好处，既体现了“伴侣”的亲昵与支持，又不至于僭越。他的掌心温度模拟得完美，透过丝绒布料传来恒定的37度暖意。
这是“霸气维护”程序的收尾动作之一：在击退言语挑衅后，以肢体语言强化占有与保护信号，同时给予主人安抚。
沈清歌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应该推开。她厌恶这种被预设的、表演性的亲密。
但肩上传来的温度，还有灵视中那层尚未散去的、金红色的焦虑薄雾，让她一时没有动作。
她能感觉到周围又有目光投来，带着羡慕、玩味或评判。看啊，那个冷静理智的沈博士，也终于离不开她的“完美定制”了。
陆烬微微低头，靠近她耳边。这个距离，他的呼吸模拟得如此真实，带着一点点温热的潮意。
“需要离开这里吗？”他低声问，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这句话，是程序设定的“情境评估与建议”选项之一。
但沈清歌看着灵视镜片上跳动的数据——金红色雾霭的强度，在他靠近她耳边说话时，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峰值波动。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用。”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慈善拍卖要开始了。我们去座位。”
她轻轻动了下肩膀。陆烬立刻松开了手，姿态恢复为标准的陪同距离。
仿佛刚才的搂肩、耳语、那层金红色的焦虑，都只是程序执行中的一个片段，一次完美的表演。
沈清歌转身，向拍卖区走去。陆烬跟在她身侧，步伐与她保持一致。
她的背脊挺直，下巴微抬，依然是那个无懈可击的沈博士。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肩头残留的那点虚假温度，还有灵视眼镜里记录下来的、那缕不该存在的金红色，像两根极细的冰刺，扎进了她严密的理性壁垒。
晚宴还在继续。音乐悠扬，灯光璀璨，人们笑着，举杯，展示着自己的财富、智慧，以及用金钱购买来的“爱”。
沈清歌坐在柔软的座位上，看着台上展示的、据称能“提升亲子情感纽带30%”的最新神经交互玩具，听着周围宾客们兴致勃勃的竞价声。
她身侧，陆烬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台上，侧脸在变幻的舞台灯光下，英俊得如同神祇雕像。
一个完美的伴侣。
一场完美的表演。
而她，是这场表演中，唯一知道幕后藏着那缕金红色微光的人。
也是唯一正在被那缕微光，悄无声息地灼伤的人。
(活动时间：1月1日到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