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檀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在鎏金铜炉口盘旋片刻,终于消散在凝滞的空气中。
凯撒,或者说此刻占据着萧选躯壳的这位异乡人,正端坐于紫檀木御座之上。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处雕刻的虬龙鳞甲,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驱不散识海中翻涌的陌生记忆。
三天了。
自他跨越无尽时空,在这具名为“萧选”的身体里睁开眼,已经过去三天。灭世黑莲沉在灵魂深处,如同一枚沉寂的墨玉,只有在他刻意感知时,才会散发出一丝足以冻结神魂的寒意;而混沌珠则悬浮于识海中央,灰蒙蒙的光晕裹着亿万星辰般的细碎光点,正随着他的意念缓缓转动。
“嗡——”
混沌珠轻颤,一道无形的波动自他眉心溢出,瞬间穿透御书房的雕花窗棂,漫过宫墙,席卷了整座金陵城,乃至更遥远的疆土。
这不是凡俗意义上的探查,而是以混沌之力推演天地气运流转,将潜藏于表象之下的脉络一一剥离。
瞬息之间,无数光影碎片在他眼前炸开——
东宫之内,太子萧景宣正对着一幅《春江图》大发雷霆,砚台被狠狠砸在地上,墨汁溅污了明黄色的地毯。他身边侍立着三位朝臣,分别是户部尚书楼之敬、礼部侍郎陈文彬,以及京畿卫副统领张谦。这三人腰杆弯得极低,脸上却难掩对储君失态的鄙夷。混沌珠的光晕中,三条代表着利益牵扯的红线从这三人身上延伸,死死缠在太子那团浑浊的气运上,边缘还隐约粘着谢玉府邸的轮廓。
城南的誉王府则是另一番景象。誉王萧景恒身着常服,正与长史秦般若对弈,棋盘上黑白子交错,杀机暗藏。秦般若指尖捻起一枚黑子,眼角余光却瞟向窗外——那里有个灰衣人一闪而过,腰间玉佩上刻着的“言”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混沌珠清晰地映照出,誉王的党羽如同蛛网般散布在刑部与工部,甚至有几位禁军偏将的名字,也在他的势力图谱上若隐若现。
视线陡然跨越千里,落在京畿之外的一处荒山。夏江一身玄衣,正与三个蒙面人站在山洞口。他手中捏着半块虎符,声音嘶哑地交代着什么,洞口的阴影里,玄镜司特有的玄铁令牌闪着幽光。混沌珠的推演中,一条极细的线从夏江指尖牵出,绕过金陵城墙,直直扎进谢玉的宁国侯府,线的末端还缠着一枚沾血的狼牙——那是赤焰军旧部的信物。
再往东南,江左盟的地界被一层朦胧的白雾笼罩。混沌珠的光晕在此处变得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一艘画舫停在江心,舱内端坐的青衫人咳嗽不止,手边摊开的卷宗上,“赤焰”二字被水渍晕染得几乎看不清。但那缕与“林殊”残存气息隐隐共鸣的波动,却瞒不过混沌珠的感知。
最后,光影定格在御书房外的回廊。高湛佝偻着身子,手里捧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脚步却顿在廊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他的识海边缘,正盘旋着一个关于“玲珑公主”与“滑族秘辛”的念头,而这念头的另一端,赫然系在誉王萧景恒的生辰八字上。
“原来如此。”
凯撒低声呢喃,声音里还带着萧选特有的沙哑,却比原主多了几分穿透人心的冷冽。混沌珠的推演让他彻底厘清了这盘棋局——太子党与誉王党明争暗斗,夏江与谢玉暗结党羽,江左盟藏着足以颠覆朝局的秘密,而高湛这颗看似无害的棋子,竟攥着誉王身世这等足以掀起血雨腥风的底牌。
就在这时,灭世黑莲忽然轻轻一颤。
一股微不可查的黑气从凯撒周身逸出,如同最轻薄的墨纱,瞬间将御书房裹成了一个独立的域场。这气息极淡,淡到凡人根本无法察觉,却带着源自混沌初开的寂灭之意,恰好将高湛那道试探性扫来的神念挡在了门外。
廊下的高湛脚步微顿,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方才他分明感觉到,御书房里的气息变了。不再是往日陛下那种掺杂着猜忌与疲惫的滞涩,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旷,仿佛站在龙椅上的不是人,而是一片能吞噬一切的深渊。他下意识想探探虚实,神念刚触到门框,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那力量冰冷刺骨,让他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进来。”
御书房内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惊悸。还是陛下惯常的语调,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可高湛听着,总觉得那平静的语气下,藏着什么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他定了定神,端着茶盏推门而入,佝偻的腰弯得更低:“奴才给陛下请安。刚沏了新茶,陛下尝尝?”
凯撒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案头那叠奏折上——那是原主昨夜批阅到一半的东西,字迹潦草,还带着几处因烦躁而划出的墨痕。他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是太子弹劾誉王在江南圈占土地的折子,字里行间满是党争的酸腐气。
“高湛。”他翻过奏折,视线终于落在老太监身上,眼神平静无波,“你在这宫里待了多少年了?”
高湛心中一凛,垂首道:“回陛下,奴才从先帝潜邸时便跟着,算下来,快四十年了。”
“四十年……”凯撒指尖在奏折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足够看明白很多事了,是吗?”
高湛的心脏猛地一缩。这话听着像是随口闲聊,可那语气里的审视,却比原主往日的猜忌更让人胆寒。他伺候了萧选这么多年,清楚这位帝王虽多疑,却总藏不住情绪,高兴时会赏些珍宝,动怒时会摔杯子。可眼前的陛下,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让人猜不透深浅。
“奴才愚钝,只懂伺候陛下,旁的事不敢多瞧。”他把腰弯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
凯撒看着他这副姿态,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混沌珠告诉他,高湛此刻心里正转着十几个念头,从“陛下是否发现了誉王身世”到“自己是否被哪个环节出卖”,唯独没想过眼前的“萧选”早已换了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