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的青石地被马蹄踏得发颤，每一次起落都溅起细碎的石屑，十二名参赛者策马环立，手中长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枪尖倒映着他们或紧张或桀骜的脸庞。霓凰郡主勒住缰绳，枣红色的骏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她身上的红袍在猎猎风中舒展，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腰间长剑尚未出鞘，仅凭着一根通体银亮的长枪，便已挑落了第七个挑战者的马鞭，那马鞭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地落在地上。
“还有谁？”她的声音裹着南境风沙磨砺出的苍劲，撞在校场四周的围墙上，荡出清晰的回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台下人声鼎沸，百姓们踮着脚、伸着脖子张望，议论声浪几乎要掀翻头顶灼热的日头。凯撒端坐于观礼台正中，指尖有节奏地叩着楠木扶手，目光落在霓凰挺直如松的脊梁上——这已是招亲比试的最后一轮，从清晨的露水未晞到日暮的霞光初现，能坚持站在场上的参赛者只剩三个，却没一个能在她枪下走过十招。
“郡主好枪法！”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喝彩，紧接着便引发一片如潮的呼应。穆王府的亲卫们更是按捺不住激动，甲胄碰撞的铿锵声里，混着压抑不住的欢呼，眼神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最后一个挑战者是北境来的黑脸将军，据说能开三石硬弓，臂力惊人。他猛地催马挺枪冲来，枪尖带着破空的锐响，直指霓凰心口，气势汹汹如奔雷。却在距她三尺之处，被霓凰手中的银枪稳稳架住。两枪相击的震响“铛”地炸开，连身下的马都惊得人立而起，发出焦躁的嘶鸣。霓凰手腕轻转，银枪如灵蛇般绕上对方枪杆，只一绞一挑，那杆沉甸甸的精铁长枪便“哐当”一声坠落在地，激起一阵尘土。
“承让。”她勒马转身，红袍扫过地面扬起的尘土，动作利落干脆，校场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风卷着旗幡的“哗啦”声。
观礼台上，凯撒缓缓抬手。身旁的内侍立刻会意，拖着长音高声唱喏：“陛下有旨——”
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观礼台，连风吹动旗帜的声音都仿佛变慢了。
“霓凰郡主武艺卓绝，性资敏慧，”凯撒的声音透过特制的扩音铜喇叭传遍校场的每一个角落，沉稳而有力，“穆王府世代镇守南境，护国安邦有功，朕心甚慰。今比武招亲虽未得良缘佳配，然郡主心意已明。特允郡主暂归南境，仍掌十万铁骑，待日后寻得情投意合之人，再议婚嫁。”
校场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百姓们拍着手、笑着，穆王府的人更是红了眼眶，南境来的士兵们纷纷举枪顿地，“砰砰”的声响与欢呼交织，声浪几乎要掀翻观礼台的顶梁。霓凰勒住马缰，抬眼望向观礼台，抬手按在心口，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羞忸怩，只有久经沙场的武将才有的坦荡与刚毅。
凯撒回以颔首，目光却越过沸腾的人群，落在校场边缘的角落。
萧景琰刚把失手打翻的酒坛扶稳，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坛口淌下，溅湿了他身上的玄色劲装，留下深色的痕迹。他本是闲来无事来看热闹的，此刻却被霓凰收枪时无意间扫过的那一眼撞得心头微动——那眼神里的坚定与锐利，像极了十二年前在皇家猎场，她一箭射开发狂的野猪，转身替他挡在身前时的模样。
混沌珠的光晕在凯撒识海悄然泛起涟漪，映出两段模糊却温暖的影像：少年时的萧景琰被野猪追得慌不择路，摔在泥地里，少女霓凰一箭精准射穿野猪耳朵，红着脸把他从泥里拽出来，嘴里却骂着“笨得像头熊”；后来在一次宫宴上，她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塞给他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小声说“你娘做的比御膳房的甜多了”，他却笨手笨脚地没接住，让糕点掉在了地上，引得她笑了半天。
“这枚棋子，倒省了朕不少功夫。”凯撒指尖在扶手上敲出轻响，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散场时，人群渐渐散去，萧景琰正低头用布巾擦拭靴子上沾染的酒渍，忽觉肩头一沉，带着熟悉的力度。抬头一看，正是霓凰，她手里还攥着那杆银枪，枪尖的寒光映在她清亮的眸子里：“景琰，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毛手毛脚。”
“你枪法倒是长进不少。”萧景琰扯了扯嘴角，难得没有板着那张严肃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时的熟稔，“比小时候射箭准多了。”
“那是自然。”霓凰挑眉，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忽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关切，“北境苦寒，你那身旧伤……没再犯吧？”
“早好了。”他立刻打断她，语气故作轻松，却在转身的瞬间，不自觉地摸了摸后腰——那里至今留着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当年替她挡下暗箭时留下的，这么多年，阴雨天仍会隐隐作痛。
这一幕恰好落在凯撒眼中，混沌珠的光晕骤然明亮起来，映得他识海一片澄澈。他对身旁的高湛吩咐道：“传旨，调萧景琰入兵部，协理南境防务。”
高湛一愣，有些迟疑地回道：“陛下，七殿下刚从北境回来，还没来得及休整……”
“他去最合适。”凯撒望着远处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银枪的红光与玄色劲装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刚落笔的水墨画，意境悠长。“让他们好好‘叙旧’，才有意思。”
风卷着校场的尘土掠过观礼台，带着淡淡的硝烟味。凯撒拿起桌上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泛起细密的涟漪，涟漪之中，似乎已映出日后朝堂与边境的风浪——南境的十万铁骑，兵部往来的文书，还有少年情谊里藏不住的锋芒与默契，都将在这道旨意之下，渐渐缠绕成新的绳结。
而他要做的，不过是在恰当的时候，轻轻一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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