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雨下得又急又密,像是要把整座城泡在水里。城南的赈灾棚区里,泥泞没到脚踝,几十个窝棚挤在临时圈出的空地上,老人和孩子裹着破烂的草席,缩在棚子角落发抖。萧景琰踩着没过靴筒的泥水走进去时,正撞见两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在抢半块发霉的窝头,其中一个被推得摔进泥里,张嘴就要哭,却被旁边的妇人死死捂住嘴——哭出声,怕是连这半块窝头都保不住。
“殿下!”负责赈灾的小吏见他来,连忙迎上来,声音带着哭腔,“粮仓真的空了,最后一点糙米刚分完,下一顿……下一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萧景琰皱紧眉头,看向棚区深处。几个老人躺在草堆上,气息微弱,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妇人抱着饿得直哭的孩子,背过身偷偷抹泪;还有些青壮年蹲在泥地里,眼神空洞地望着连绵的雨幕。他握紧了拳,指节泛白——三天前朝廷拨下的赈灾粮明明是按足额发放的,就算路上有损耗,也绝不可能缺这么多。
“备马。”他沉声道,“去户部。”
户部衙门的门槛被雨水泡得发胀,萧景琰掀帘进去时,正撞见主事李大人和几个官员围着桌子喝酒,桌上摆着酱肘子、红烧鱼,香气混着酒气飘过来,和赈灾棚里的霉味形成刺目的对比。
“哟,太子殿下怎么来了?”李大人醉醺醺地站起来,手里还举着酒杯,“快请坐,刚温的好酒,来一杯暖暖身子?”
萧景琰没理他,目光扫过满桌酒菜,又看向他身后墙上挂着的“清廉”匾额,语气像淬了冰:“赈灾粮为何短缺?账册拿来。”
李大人脸上的笑僵了僵,放下酒杯打哈哈:“殿下别急啊,粮车在路上呢,这雨天路滑,耽搁几日难免的。再说了,下官们正商量着怎么调配,保证误不了事。”
“商量?”萧景琰冷笑一声,“商量着怎么把赈灾粮运到你们自己的粮仓里?”他对身后的侍卫道:“把近三个月的赈灾粮账册全部带回东宫,少一页纸,唯你们是问。”
侍卫们立刻上前,李大人脸色骤变,伸手去拦:“殿下!这不合规矩!账册不能随便带离户部——”
萧景琰一把挥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李大人踉跄着后退两步。“规矩?”他盯着李大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让灾民饿着肚子等粮,就是你们的规矩?”
账册搬到东宫时,堆了满满一桌子。萧景琰让人搬来炭火盆,彻夜坐在桌前核对。烛火跳跃着,映在他紧绷的脸上,每翻过一页,眉头就皱得更紧。账面做得倒是漂亮,入库、出库、损耗都记得清清楚楚,可他在灾区见过粮袋上的火漆印,和账册登记的批次对不上号;损耗率写着“三成”,但按常理,雨天运输最多损耗一成。
更可疑的是,几笔大额“损耗”的签字栏里,除了李大人,还有江北知府林文渊的名字。
“林文渊……”萧景琰捏着那张账册,手指在名字上重重敲了敲。他记得这个人,去年江北堤坝溃决,是林文渊带着百姓跳进洪水里堵缺口,硬生生扛了三天三夜,保住了半个县城。这次灾情,江北报上来的伤亡和流民是最少的,百姓还联名上书夸他赈灾得力。这样的人,会贪墨赈灾粮?
天快亮时,他终于在一本不起眼的杂记册里找到线索——有一批标注“霉变销毁”的粮袋编号,和他在赈灾棚看到的、百姓手里攥着的空袋子编号对上了。而批准“销毁”的,正是李大人。
“来人。”萧景琰把账册捆好,“随我去紫宸殿。”
凯撒正在批阅奏折,见萧景琰顶着一脸疲惫进来,把一摞账册摔在案上,挑眉道:“这是……查清楚了?”
“父皇您看!”萧景琰指着账册上的漏洞,“李大人他们把好粮换成发霉的陈粮发给灾民,剩下的全运到了自己的私仓!还有这几笔损耗,根本就是假的!儿臣请求,将所有涉案官员全部问斩,家产充公赈灾!”
凯撒翻着账册,没说话,过了半晌,忽然递给他另一叠文书:“看看这个。”
那是吏部和刑部的联合卷宗,里面详细记录了涉案官员的背景。李大人和另外六个官员,要么是靠着裙带关系上位,要么早就有贪腐前科,这次更是把赈灾粮直接倒卖,连发霉的陈粮都舍不得多给灾民。但翻到林文渊那一页时,萧景琰愣住了——
卷宗里附了江北百姓的联名信,说林知府将贪墨的粮食换成了草药和棉衣,江北虽然也受灾,却没一人冻死病死;还有一份他亲自拟定的堤坝修缮计划,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批注,详细到每块石头的承重计算。最末尾是刑部的调查备注:林文渊贪墨的数额虽达五千两,但其中三千两用于修补堤坝缺口,一千两买了药材,仅剩一千两存入私库。
“这……”萧景琰一时语塞。他想起在江北巡查时,确实见过林文渊带着百姓修堤坝,手上磨出的茧子比工匠还厚;赈灾棚里的江北灾民,虽然吃得简单,却都有干净的棉衣穿。
“现在还觉得该全部问斩吗?”凯撒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萧景琰沉默了。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雨,脑海里闪过两个画面:一边是李大人等人在酒桌上的嘴脸,一边是林文渊在堤坝上被泥水浇透的身影;一边是灾民抢发霉窝头的绝望,一边是江北百姓捧着热姜汤的安稳。
直到日头升到正中,萧景琰才站起身,走到案前写下处置令。他的笔顿了三次,最终落下:
“李大人等七人,贪墨赈灾粮数额巨大,致灾民无粮可食,民怨沸腾,按律斩立决,家产抄没,全部用于赈灾;林文渊贪墨五千两,然将其中四千两用于修堤购药,未致百姓死伤,功过相抵,革去官职,杖四十,贬为河工,戴罪修堤三年,若有差池,一并问斩。”
写完,他把处置令递给凯撒,手心竟有些出汗。
凯撒接过看了看,拿起朱笔在末尾批了个“准”字,又递给萧景琰:“知道为何让你自己决断吗?”
萧景琰摇头。
“治国不是砍头这么简单。”凯撒指着处置令,“斩了李大人他们,是给灾民一个交代,也是给天下人看——贪墨救命钱,必死无疑。但留下林文渊,是告诉那些做事的人——只要真心为民,就算犯了错,也有改过的机会。”
他顿了顿,看向萧景琰:“你记住,帝王的刀要快,砍向蛀虫时不能手软;但帝王的心也要有温度,分得清谁是真作恶,谁是有瑕疵的好人。刚硬能镇住场面,柔软能留住人心,这才是治国该有的样子。”
萧景琰拿着处置令走出紫宸殿时,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斑。他抬头望去,赈灾棚的方向升起了炊烟,隐约能听到孩子们的笑声——想必是新的粮食运到了。
他握紧了手里的处置令,忽然明白,所谓太子的试炼,从来不是学会如何发怒,而是学会如何在愤怒中保持清醒,在严苛中留有余地。就像这雨后的天空,既要扫清乌云,也要留着那道能透出光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