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长亭外，官道两旁的白杨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风卷着尘土掠过石桌，将上面两只未及收起的茶碗吹得叮当作响。
霓凰一身银灰劲装，腰间佩剑的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望着远处驶来的车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夏冬的车架比预定时间晚了两刻，这在向来守时的悬镜司掌镜使身上，是极少见的。
“郡主，夏大人来了。”侍从低声提醒。
车马在长亭外停下，夏冬掀帘下车。她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只是眉宇间似乎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唯独看向霓凰时，那柔和又悄然隐去，换上一层淡淡的疏离。
“夏掌镜使。”霓凰拱手，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亲疏。
“霓凰郡主。”夏冬回礼，指尖在腰间的“寒江”剑柄上轻轻摩挲，“劳郡主久等了。”
两人站在长亭下，一时竟无话。风穿过亭柱，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叹息着什么。曾几何时，她们也是能在演武场并肩切磋、在穆王府分食一碗莲子羹的朋友。可自从梅岭那场大火烧起来后，有些东西就彻底变了。
“此次去滨州，路途遥远，夏掌镜使多保重。”还是霓凰先开了口，她命侍从呈上一个锦盒，“这是南境特产的雪莲膏，滨州天寒，或许用得上。”
夏冬看着锦盒，没有立刻去接。雪莲膏是疗伤圣品，南境产量极少，霓凰肯拿出来，显然是念着旧情。可她一想到聂锋死在梅岭，而霓凰至今还在为赤焰军说话，心头那点暖意便瞬间凉了下去。
“多谢郡主好意，只是悬镜司有规矩，不得收受外臣馈赠。”夏冬的声音冷了几分，“郡主的心意，夏冬心领了。”
霓凰的手顿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将锦盒递给侍从：“是我考虑不周了。”
亭内的气氛愈发凝滞。石桌上的茶早已凉透，像极了两人此刻的关系。
“听说郡主近来在筹备比武招亲？”夏冬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霓凰脸上，带着一丝探究。
霓凰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茶水的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不过是遵旨行事罢了。”
“遵旨？”夏冬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郡主镇守南境十年，何时变得这般听话了？还是说……南境的兵权握得太久，也想找个依靠了？”
这话像一根针，刺中了霓凰最敏感的地方。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夏掌镜使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夏冬迎上她的目光，毫不退让，“只是觉得，郡主若能安分些，对谁都好。毕竟……有些人、有些事，总提着，容易引火烧身。”
霓凰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夏冬在警告她，不要总想着为赤焰军翻案，不要总护着那些所谓的“旧部”。她握紧了腰间的麒麟佩，玉佩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夏冬，”霓凰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压抑的怒火，“你我相识十余年，你该知道，我霓凰不是会趋炎附势之人。比武招亲是君命，我无法违抗，但有些东西，就算拼了性命，我也不会让。”
“哦？比如呢？”夏冬挑眉，“比如为那些叛逆招魂？还是为林家父子喊冤？”
“你！”霓凰猛地一拍石桌，茶碗被震得跳起，滚烫的茶水溅在手上，她却浑然不觉，“聂锋也是赤焰军的人！你如今这样说，对得起他在天英灵吗？对得起他生前誓死守护的信念吗？”
提到聂锋，夏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拔剑，剑尖直指霓凰：“不准你提他！”
寒江剑的锋芒在风中闪烁，映出夏冬眼中翻涌的痛苦与仇恨：“若不是林燮谋逆，聂锋怎会战死梅岭？若不是赤焰军叛乱，我怎会与他阴阳相隔？霓凰，你护着那些叛逆，就是在往我心上捅刀子！”
霓凰没有拔剑，只是冷冷地看着她：“所以你就信了那些所谓的‘证据’？信了父皇口中的‘谋逆’？夏冬，你是悬镜司掌镜使，查案是你的本分，你难道就没发现，当年的案子漏洞百出吗？”
“漏洞百出？”夏冬怒极反笑，“那是你被私情蒙蔽了双眼！我恩师夏江亲审的案子，陛下御笔亲批的定论，难道会有错？霓凰，你再执迷不悟，迟早会引火烧身！”
“我执迷不悟？”霓凰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失望，“夏冬，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不是在为聂锋报仇，你是在替那些构陷忠良的人当刀子！你对得起聂锋，对得起你自己的良心吗？”
“我的良心？”夏冬的剑尖抖了一下，“我的良心就是要让那些叛逆血债血偿！就是要让林殊……不得好死！”
“住口！”霓凰终于按捺不住，拔剑出鞘，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林殊哥哥绝不会叛国！赤焰军更不会谋逆！夏冬，你若再敢辱及他们，休怪我不客气！”
两柄剑在长亭下对峙，剑尖相距不过寸许。风卷起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像在为这场迟来的决裂助威。
夏冬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看着霓凰眼中的坚定，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曾经与她分享心事的朋友，如今却成了最对立的敌人。她缓缓收剑，寒江剑入鞘的声音在风中格外清晰。
“多说无益。”夏冬转身走向车马，“滨州一案，我会查清。至于其他的事……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霓凰看着她的背影，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车马扬尘而去，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长亭内只剩下她一人，风依旧呜呜地吹着，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飞向远方。她知道，从今日起，她与夏冬之间，再也回不去了。那些关于赤焰军的记忆，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她们彻底隔开，墙的这边是她坚守的信念，墙的那边是夏冬沉沦的仇恨。
“郡主，起风了，我们回府吧。”侍从轻声道。
霓凰点点头，转身离开长亭。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望向滨州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夏冬此去滨州，查的是庆国公，可谁知道，这背后会不会牵扯出更多关于梅岭的秘密？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无论如何，她都要守住南境，守住心中的信念，等一个为赤焰军洗清冤屈的机会。哪怕这条路注定孤独，哪怕要与昔日好友彻底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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