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覆盖住金陵城的飞檐翘角。靖王萧景琰的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车轮发出单调的“吱呀”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没有仪仗,没有迎候,甚至连寻常百姓的驻足围观都带着几分疏离。马车两侧的侍从不过五人,皆是身着玄色劲装的亲兵,腰间佩刀,神色肃穆,与其他皇子回京时前呼后拥、官宦云集的景象相比,显得格外寒酸。
“殿下,前面就是宫门了。”车夫低声禀报。
萧景琰掀起车帘一角,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朱红的宫门在暮色中透着沉沉的威严,墙头上的琉璃瓦反射着最后一丝天光,像凝固的火焰。他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母妃静嫔亲手为他雕刻的平安符,玉质温润,却挡不住一路风霜。
“知道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未脱的疲惫。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几位低阶内侍早已等候在那里。他们穿着灰蓝色的袍子,见了萧景琰,只是按例躬身行礼,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对其他皇子的谄媚,也没有多余的关切。
“靖王殿下,陛下在紫宸殿等着呢,请随奴才来。”为首的内侍语气平淡,仿佛在引领一位寻常的武将。
萧景琰点点头,跟着内侍穿过层层宫阙。暮色渐浓,宫道两旁的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孤单单地投在青石板上。他想起小时候,每次从军营回来,父皇总会笑着摸摸他的头,问他练得怎么样;母妃则会站在宫门口等他,手里捧着温热的姜汤……可那样的日子,早在赤焰案后就一去不复返了。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凯撒端坐在龙椅上,手里翻看着奏折,见萧景琰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儿臣参见父皇。”萧景琰单膝跪地,声音沉稳。
“嗯。”凯撒放下奏折,语气听不出喜怒,“边境的事办完了?”
“是,北境蛮族已退,儿臣已与副将交接防务,特来复命。”
“辛苦你了。”凯撒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父子间的关切,“长途跋涉,想必累了。先回府休整吧,明日早朝再述职。”
“儿臣遵旨。”萧景琰没有抬头,也没有多说什么。他早已习惯了父皇的疏远,那些嘘寒问暖的话,对他而言,早已是奢望。
起身告退时,他无意间瞥见父皇案上的奏折,封皮上写着“滨州侵地案”几个字。他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多问,转身走出了紫宸殿。
殿外的风更凉了,吹得宫灯摇曳,光影忽明忽暗。萧景琰望着远处靖王府的方向,眉宇间掠过一丝沉重。母妃在府中肯定等急了,只是他这次回来,怕是又要让她失望了——除了一身疲惫,他什么都没带回来,既没有父皇的垂怜,也没有朝堂的关注。
“殿下,咱们回府吧。”亲兵低声道。
萧景琰点点头,翻身上马。马蹄声在寂静的宫道上响起,渐行渐远。他不知道,紫宸殿的窗后,凯撒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陛下,靖王殿下……”高湛侍立在侧,欲言又止。
“倒是沉得住气。”凯撒淡淡道,“多年冷遇,还能守住这份刚直,不容易。”
高湛没接话,他知道陛下对这位靖王的态度一直很微妙,既不重用,也不彻底打压,仿佛在等什么。
凯撒拿起案上的黑莲令牌,令牌上映出靖王府的景象——静嫔正坐在窗前,手里绣着一幅平安符,眉宇间满是担忧。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静嫔倒是个安分的,这些年在后宫,从不多言。”
“是,静嫔娘娘素来与世无争。”高湛道。
凯撒放下令牌,重新拿起奏折:“明日早朝,看看他能说出些什么。”
夜色渐深,靖王府的烛火亮了起来。萧景琰走进内院,就见静嫔迎了出来。她穿着一身素色宫装,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施粉黛,却依旧清丽。
“景琰,你可回来了。”静嫔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眼眶微微泛红。
“母妃。”萧景琰上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显然是等了很久。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静嫔拉着他走进屋,桌上早已摆好了饭菜,都是他爱吃的,“快坐下吃饭,一路肯定没吃好。”
萧景琰坐下,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静嫔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叹了口气:“是不是……父皇又为难你了?”
“没有。”萧景琰勉强笑了笑,“父皇让我先回府休整,明日早朝述职。”
静嫔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是不停地给他夹菜:“多吃点,北境苦寒,看你瘦的。不管朝堂上怎么样,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母妃还等着看你……”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萧景琰知道她想说什么,想说看他得到父皇的重用,想说看他不再被排挤。可这些,对他而言,太过遥远。他放下筷子,握住母妃的手:“母妃放心,儿臣没事。北境安稳,比什么都重要。”
静嫔看着他坚毅的侧脸,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好,好……只要你平安,母妃就放心了。”
夜渐渐深了,靖王府的烛火却亮了很久。萧景琰坐在灯下,看着北境的防务图,眉头紧锁。蛮族虽退,隐患未除,增拨粮草、加固烽燧刻不容缓,只希望明日早朝,父皇能听进他的话。
他不知道,明日的朝堂,等待他的将是一场早已布好的围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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