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在青石板上,蒸起一层薄雾。陆昭踩着湿痕往前走,靛蓝短打贴在身上还没干透,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左耳的青铜环轻轻晃动,叮当一声,又一声。
市集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老汉解开麻袋,土豆滚出来几个,被脚踢到路边;豆腐西施掀开蒸笼,白气扑了一脸;油条锅滋啦作响,香味飘出半条街。陆昭从人缝里穿过去,脚步还是歪的,像昨夜真喝多了酒没醒。
他在一家杂货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独眼老头,正用布擦一只旧陶罐。那罐子灰不溜秋,口沿缺了个小角,看着比村东那口老井还老。
“掌柜的,”陆昭嗓音沙哑,“粗盐一包。”
老头抬眼,眼皮耷拉下来:“十文。”
“五文。”陆昭摸出三枚铜板,拍在摊布上。
“七文,最低。”老头不动声色。
“六文,爱卖不卖。”他又加一枚,指头敲了敲布面。
旁边一个买酱菜的大婶笑出声:“哟,陆家少爷今儿抠得紧啊?退了婚就学会算账了?”
陆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算齐整的牙:“可不是嘛,往后没人养我,得自己攒棺材本。”他转回头盯着老头,“六文,再添两张黄纸、半捆香烛,凑个整——不然我找隔壁王婆去,她那儿盐还便宜两文呢。”
老头眯起那只完好的眼,看了他半晌,终于哼了一声,从底下抽了张油纸包盐,顺手扔过一小叠黄纸和几根秃头香。
陆昭接过,手指不经意蹭过陶罐边缘。
那一瞬,袖子里贴胸口的地方猛地一烫。
像是有人往他怀里塞了块刚出炉的铁片。热意直冲指尖,连眉心都跟着跳了一下。他没动表情,只是攥紧了盐包,把香烛夹进腋下,嘴里嘟囔:“这盐掺灰,也就糊弄死人。”
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五六步,他借着人群遮挡,左手悄悄滑进袖口,按在那本书上。温热还在,微微起伏,像有东西在呼吸。他不动声色收回手,脸上依旧懒散,脚步也慢悠悠的,仿佛真是个刚占了点便宜就心满意足的穷小子。
身后,菜摊后头蹲着个穿粗布裙的妇人,手里捏着半棵白菜,眼睛却一直盯着他背影。她是林家派来的探子,早上就被叮嘱过:盯住陆昭,看他有没有反常举动。
她见陆昭讨价还价、骂骂咧咧、买完就走,连多看一眼陶罐都没有,心里便有了数。
“胆小怕事,贪小便宜,退婚一击即溃。”她在心里记下这几条,把白菜往篮子里一扔,准备等会儿回林家报信时就说:陆昭不足为惧,顶多闹几天酒疯,翻不出浪来。
陆昭沿着横街继续往前。
他走过铁匠铺门口,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火星子溅到泥地上灭了;路过米行,伙计正在扫门槛外的谷壳;再往前几步,是家卖冥器的小铺,门帘上挂着串纸钱,在风里轻轻摆。
他在那铺子前站了站,没进去。
眼角余光扫过街角,瞥见菜摊后的妇人还在原地,低头整理篮子,动作自然,可站的位置始终能望见他。他知道那是谁的人,也知道对方在看什么。
所以他掏出一枚铜板,在指尖转了转,又收回去。
然后朝另一家杂货摊走去。
这家摊子窄些,摆在磨坊对面,卖些火石、麻绳、蜡烛头之类。陆昭要了一小截黑蜡烛,问价三文,他给两文,争了几句,最后甩下一枚铜板扭头就走,边走边嘀咕:“抠门抠到骨子里,活该一辈子打光棍。”
那摊主气得直瞪眼,旁边卖瓜子的汉子哈哈笑起来:“陆昭你是真不怕得罪人啊!”
“得罪?”陆昭回头咧嘴,“我连老婆都没了,还怕得罪人?”
哄笑声起。
那林家探子听见了,嘴角微动,心想:果然是个破罐破摔的主儿。
陆昭继续往前晃。
他经过一片空地,就是原来陆家晒谷场的地方。野草长得齐膝高,中间有块塌陷的地,像是雨水泡松了土。他看了一眼,没停步。
但心里记下了。
刚才在第一个摊位触碰陶罐时,那本书的反应太明显。不是错觉,也不是情绪带动的身体异感。那是实实在在的呼应,像钥匙碰到了锁眼。而“灵土”这两个字,分明是从老头嘴里说出来的——当时他问罐子来历,老头随口一句:“老物件了,埋过好几年,挖出来时全是灵土。”
灵土。
这两个字一冒出来,书就烫了。
他假装漫不经心地逛,实则每一步都在丈量距离。从杂货摊到晒谷场,三十一步;从晒谷场到磨坊后巷,十七步;磨坊再往东,就是村子深处,屋舍渐密,路也窄了下去。
他走得越来越慢。
走到一家药铺门口时,他停下,看了看里面挂着的几味干草药。当归、甘草、地龙皮……都是寻常货。他没买,只问了一句:“有没有艾草灰?祭祖用。”
药铺伙计摇头:“没了,前日被人包走了。”
陆昭哦了一声,点头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