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扫过黑影的脚边,那道暗红色纹路在阳光下微微泛起,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陈年的烙印。陆昭的手仍按在腰间酒葫芦上,指节未松。他盯着那背影,目光从衣角移向手掌——掌缘一道细长血痕正缓缓渗出血珠,是刚才格挡时被暗器划破的。
风起了,吹动棺木旁散落的枯草。黑影终于缓缓转身。
一张年轻的脸露了出来,眉骨粗厚,鼻梁挺直,额前几缕乱发被汗水黏住。他双手高举一枚泛黄木珠,珠体圆润,表面刻着细密纹路,隐约透出微光。
“是我。”青年开口,声音不高,却稳,“赵虎。”
陆昭眉头一跳。他认得这张脸,村西铁匠赵铁柱的孙子,平日总跟在他身后打杂,搬柴挑水从不喊累。可此刻这人站姿沉稳,手臂绷直,木珠举得端正,不像个庄户后生,倒像是……练过的。
“你祖父知道你来?”陆昭问,语气未缓。
“他知道。”赵虎点头,目光没闪,“昨夜他把这珠子交给我,说若见黑钉现形,便立刻出手。”
陆昭眼神一凝。黑钉——正是插在地里的那根漆黑短钉,毒光未散。
他没再追问,而是低头去看血书边缘。指尖刚触到账册焦黄的纸角,忽觉腰间酒葫芦轻轻一震。那震动极细微,却熟悉——是昨夜从地宫带回的那片鳞片,在响。
他猛然抬头。
赵虎掌心的木珠,正泛起一层淡绿微光,如同呼吸般明灭。而那光,竟与葫芦里鳞片的震动频率一致。
陆昭一步退至棺木旁,不动声色将酒葫芦轻放于地,旋即解开布囊,取出那片温热的鳞片。鳞片半掌大小,暗金底色,边缘晕着淡紫纹路,摸上去有种活物般的脉动感。
当两物相距不过三尺时,异变陡生。
木珠绿光骤盛,光芒如水波荡开,映得灵田边缘的草叶都染上一层青晕。与此同时,鳞片表面浮现出细密纹路,像是被唤醒的血脉,一条条蔓延开来,竟与木珠上的刻痕隐隐对应。
赵虎瞪大眼,显然也没料到此景。他双手仍举着珠子,不敢放下,也不敢靠近。
陆昭盯着那两件东西,嗓音压低:“你这珠子……是从哪儿来的?”
赵虎张了张嘴,还没答话,西侧坡后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别碰它!”一声嘶哑大喝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独臂老者拄着拐杖快步奔来,正是赵铁柱。他右眼罩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左腿木义肢敲在石地上,发出笃笃声响,节奏急促得不像平时。
他冲到灵田边缘,目光死死盯住赵虎手中的木珠,脚步猛地顿住。
那一瞬,他脸色剧变,像是见了鬼。
“这鳞……”他喉咙滚动,声音发颤,“是二十年前,我从暗灵族尸体上拔下的!”
全场静了下来。
连风都停了。
赵虎手一抖,木珠光芒微滞。陆昭瞳孔骤缩,指尖紧紧扣住鳞片边缘,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赵铁柱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那枚木珠,仿佛透过它看到了什么不堪回首的画面。他的右手无意识抚上左腿木义肢,指节发白,像是在压制某种本能的反应。
“你说什么?”陆昭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赵铁柱没看他,只盯着那珠子,一字一顿:“那年冬天,我在北岭断崖底下捡到这具尸体。全身黑雾缠绕,脸都烂了,可手里还攥着这块鳞片。我拔出来时,它还在跳,像活的一样。我怕惹祸,连夜烧了尸,把鳞片封进铁匣,埋在炉灶底下。”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空:“后来,我把这珠子用火淬了七天七夜,才镇住那股邪性。我以为……没人再会提起这事。”
陆昭低头看手中鳞片,又看向赵虎掌心的木珠。两物之间,那层绿光仍未消散,反而愈发稳定,像是某种呼应,又像是……召唤。
“所以这珠子,是你做的?”他问。
赵铁柱点头,嗓音沙哑:“用那鳞片的灰烬混进祖传木心,炼了三天三夜。我说过不能戴太久,夜里会发梦,梦见有人在喊你名字……”
赵虎低下头:“我昨晚……确实听见了。像是有人在我耳边说话,说‘该去了’。我就醒了,拿上珠子就往这边跑。”
陆昭沉默。
他想起昨夜地宫中,账册末页粘着的那半片鳞片,温热似活物。当时赵铁柱只说“非本地所有”,却没提来历。现在想来,并非不知,而是不愿提。
“你早就知道它有问题。”陆昭看着赵铁柱。
赵铁柱没否认,只缓缓摇头:“我不知道它会找上门。我以为……埋了就完了。”
风又起了。
吹动棺木上的麻布,也吹动赵虎额前的碎发。他仍举着木珠,手臂已有些发抖,却始终没放下来。
陆昭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赵铁柱脸色苍白,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赵虎眼神坚定,却藏着一丝不安;他自己,则握着那片来自地宫的鳞片,掌心发烫。
这不是巧合。
黑钉、账册、地宫、鳞片、木珠……所有线索,正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慢慢串起。
他正欲开口,忽觉指尖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