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照，荒坡上的焦黑虫尸还散着腥气。陆昭手沾泥土，酒葫芦空了壳，在他腰间轻轻晃荡，青铜环叮了一声。眉心那道淡金纹刚平息的跳动又来了，像有人拿针在里头戳了一下。
他没动，只把视线重新投向空中那片星图。
星图缓缓旋转，青色微光勾出的人形轮廓完整清晰，每一颗星的位置都稳得像是刻进天幕里的。陆远山仍立在石亭正前方，战刀插在阵眼不动，掌心那道细裂痕已经干涸，血迹凝成一条暗线。
“这图……不对劲。”陆昭低声说。
陆远山没回头，“哪儿不对？”
“刚才那颗闪的星，现在偏了。”
两人目光同时锁住星图中央——原本位于人形头部位置的那颗亮星，此刻已向左移了半寸，轨迹不似自然流转，倒像是被人硬推过去的一样。星光一颤，表面泛起波纹，如同水面被手指划过。
紧接着，那颗星的光晕扭曲起来，拉长、变形，渐渐显出一间密室的模样：四壁贴着暗红符纸，地面铺着褪色地毯，中央盘坐着一个身穿官袍的男人。他闭着眼，双手结印，周身缠绕着细密如蛛网的血丝，每一根都在微微搏动，像活物的血管。
“县令。”陆远山眼神冷了下来，握刀的手更紧了一分，但人没动。他知道这不是真身，是影，是投过来的意念。
星图中的县令忽然睁眼。
他的瞳孔是浑浊的灰白色，没有焦点，却直直“望”向灵田方向。嘴角一扯，露出笑。
“找到又如何？”声音不是从空中传来，而是直接钻进两人脑子里，像钝刀刮骨，“你们连我的蛊虫都挡不住！”
话音落下的瞬间，星图中央的光柱猛地一震，县令的虚影从画面中剥离而出，悬浮于光柱顶端。他依旧盘坐，衣袖无风自动，右袖猛然鼓起，像是里头塞了群活物。
“嗖——”
百只血色蛊虫自袖口喷涌而出，如箭雨般直扑灵田。虫身细长如针，通体猩红，双翅薄如纱，飞行时发出极低的嗡鸣，像是无数人在耳边磨牙。
陆昭下意识抬手护脸，可还没等他动作，石亭四壁的古老符文突然亮起，泛出淡淡的金光。那些符文没人认得，也不曾被人触碰，此刻却自行激活，光芒顺着石缝蔓延至顶部。
“轰”地一声轻响，一道粗壮金光自石亭顶端喷射而出，在半空迅速织成一张光网，横在两人与蛊虫之间。
血虫撞上金网，连惨叫都没有，瞬间化作青烟。一只、十只、百只……全数焚尽，空中只留下一缕缕灰雾，随风飘散。
金光未灭，静静悬在半空，映得石亭边缘泛出暖色。
虚影中的县令冷笑未散，但脸上的神情僵了一瞬。他没再说话，虚影缓缓下沉，重新融入星图之中。那颗代表他的星辰恢复原位，继续随着整体缓缓转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荒坡重归寂静。
陆昭缓缓放下手，掌心全是汗。他低头看，泥土还沾在指缝里，指甲边缘有些发黑——那是之前蛊虫爆体溅出的残渣。他没擦，也没动。
陆远山终于动了。
他低头看了看插在地上的战刀，刀身嗡鸣渐止。他伸手握住刀柄，却没有拔出来，只是用拇指抹过刀脊，确认刃口无损。然后抬头，目光落在石亭正面那五个大字上——“续命族禁地”。
“他能看见我们。”陆远山说。
“也能听见。”陆昭接了一句。
“那就糟了。”陆远山摇头，“他既然敢露脸，说明不怕我们知道他在盯。”
“不是不怕。”陆远山纠正，“是根本不在乎。他刚才那句话，不是威胁，是提醒——他在告诉我们，他已经掌握了这地方的规则。”
陆昭眯起眼，盯着星图中那颗重新归位的星。它还在转，但节奏变了，不再是均匀缓慢的移动，而是每隔七次旋转，就会轻微顿一下，像是在计数。
“他在等什么？”陆昭问。
没人回答。
风停了，草叶垂着不动，连远处村子的狗叫都没再响起。刚才那一波蛊虫来袭，动静不小，可村里竟无人察觉。陆昭忽然意识到，这片荒坡像是被隔开了，外头的世界听不见这里的声音，这里发生的事，也传不出去。
“这星图……不只是标记。”他说，“它把这儿圈起来了。”
“像笼子。”
“也像靶子。”陆远山低声道。
两人沉默。
金光已收回石亭，符文暗去，但那股威压仍在，比先前更沉。星图静静悬浮，人形轮廓再次显现，这一次，轮廓的心脏位置，一颗星开始闪烁，频率和刚才那颗头颅位置的星一样——七次一停。
陆昭眉心又是一跳。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额头上。淡金纹温热，不烫，也不痛，就像身体里多了块别人安进去的铁片，时不时发个信号。
“他还能再来。”陆昭说。
“一定会来。”陆远山纠正，“刚才只是试水。他看到我们有防，下次就不会派蛊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