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当天晚上,范闲的房间里灯火通明。
他果然“奋笔疾书”,只是那字迹,比往日更加狂放不羁,力透纸背,横撇竖捺都带着一股浓浓的怨气,仿佛不是在抄书,而是在用毛笔发泄着内心的悲愤。
一整本《千字文》抄下来,满纸墨迹淋漓,与其说是字,不如说是一团团愤怒的符号。负责伺候他的丫鬟进来送水时,见他如此“勤奋”,还颇感惊讶,只是看着那满纸狂草,忍不住暗暗摇头。
小少爷这字……怕是没救了。
然而,范闲的“失宠”之路,似乎这才刚刚开始。
他渐渐发现,自从若若妹妹来了之后,先生的关注点,好像更多地落在了那个小哭包身上。以前先生虽然也温和,但对他功课要求严格,尤其是那手烂字,没少委婉地批评。可现在呢?
他故意把功课做得敷衍些,字写得比狗爬还狗爬,先生也只是淡淡地看一眼,然后罚抄了事,连多一句训诫都懒得说了。
他的烂字,先生似乎已经彻底放弃治疗。
范闲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当然不是受虐狂,并不希望先生天天拿着戒尺逼他读书写字。
但一直以来,先生都是最关心他学业的人,这种关注忽然“转移”了,甚至有点“放养”他的意思,还是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就好像……自己不再是独一无二的那个了。
更让他“心碎”的是,以前总爱缠着他,让他讲故事的若若妹妹,现在也不怎么黏他了。
她更愿意迈着小短腿,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苏先生身后,奶声奶气地问这问那,或者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先生读书写字。
有一次,范闲看着若若又屁颠屁颠跟着苏先生去了书房,自己却被留在院子里,忍不住抬头对着已经开始落叶的天空。
发出一声浅浅的、充满“悲愤”的无声怒吼。路过的丫鬟们看到小少爷对着天龇牙咧嘴,都奇怪地摇摇头,不知道这位小主子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苏渝将范闲那点微妙的小心思看在眼里,只是微微一笑,并不点破。小孩子嘛,有点独占欲和失落感很正常,过段时间适应了就好。
他现在的心思,确实更多地被那个天赋惊人的小若若吸引了。
若若刚被接来儋州时,确实是个瘦瘦小小的黑丫头。因为体弱,又长途跋涉,脸色有些黄,皮肤也不够白嫩。
和范闲那从小被老夫人精心喂养、白净精致得像瓷娃娃的样子站在一起,对比确实有些鲜明。府里难免有些不懂事的仆妇私下议论,说这小小姐长得不如哥哥好看,黑瘦黑瘦的,不像大家小姐。
那些仆人以为小孩子听不懂,说话直白。
其实小孩子心思最是敏感,范若若虽然表达不好,但那些话里的意思,她懵懵懂懂地能明白。
她因此而伤心,觉得自己不够好,不讨人喜欢,却也不敢告状,只是变得更加沉默胆怯,乖乖地跟在奶奶和哥哥身后,不敢轻易和人说话。
苏渝第一次见到怯生生的若若时,就对这个过分乖巧安静的小可怜心生怜爱。
他知道,无论是那些议论的仆人,还是若若自己,都想错了。若若的天赋和优秀,与皮肤黑白毫无关系。女大十八变,等她长大了,身体养好了,自然会出落得白皙漂亮。
按照他“知道”的未来,十六岁的范若若,会是京都闻名的才女,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是肤白貌美,性情聪慧恬静,不知会是多少人心中的白月光。
不过,现在的若若,终究只是个三岁的奶娃娃。
苏渝对她的怜惜和关注,更多的是出于对弱小乖巧孩童的本能爱护,以及对未来“潜力股”学生的提前投资与好感,并无什么其他非分之想。
范若若天生感觉敏锐,能清楚地感知到谁对她抱有善意。一开始,她怕这位严肃的教书先生,不敢靠近。
但熟悉之后,发现先生其实非常温和,对她尤其耐心,她便迅速放下了防备。生母早逝,父亲范建远在京都,忙于政务,对她疏于关心。
相比之下,这位年长又温柔、会陪她荡秋千、会给她擦汗、会抱着她轻轻摇晃的苏先生,自然更容易让她产生依赖感。
这种依赖,甚至隐隐有超过对哥哥范闲的趋势——这里面,范闲自己也得负一部分责任。